古籍部的濒死劫难和随之而来的、沈青梧在晨光中的彻底崩溃,像一道深刻而惨烈的分水岭,将时间清晰地割裂成“之前”与“之后”。
“之后”的日子里,沈青梧像是变了一个人。那种因为“守护”誓言而生的孤勇和偶尔的冒险冲动,如同被冰水彻底浇熄,只剩下一片被恐惧浸透的、谨小慎微的灰烬。她的神经变得异常纤细敏感,如同绷到极限的琴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肉跳,草木皆兵。
她不再轻易带橘猫(陈信宏)出门。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路线固定、速战速决的超市采购,甚至采购时,她也尽量避开人多的时段和货架,对橘猫偶尔的“爪指一丢丢”,除非是绝对安全健康的食品,否则一律温和而坚定地摇头,他们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不必要接触。公寓,成了他们唯一的、也是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的堡垒。
但生活总有无法回避的“意外”。比如,她需要去邮局寄送重要的稿件合同原件;比如,公寓楼突然通知要进行年度消防管道检修,需要短暂入户;比如,她必须去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关于写作版权的小型线下会议……这些时候,她不能再冒险带着橘猫同行,却也绝不敢将它独自留在家中——谁知道那短暂的分离期间,会不会再次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
于是,林薇,那个在古籍部事件后伸出援手、提供了关键医疗帮助的宠物店学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沈青梧在走投无路时,唯一可以尝试托付的“临时监护人”。
起初,沈青梧的请求小心翼翼,充满了试探和不安。
“薇姐,我明天上午要去趟邮局,大概一个半小时。家里……有点事,不太方便带它。能不能……把它暂时放在你店里?就一会儿,我办完事马上接走。它很乖的,不会乱叫乱跑,猫砂盆和水我都准备好。”电话里,沈青梧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恳求。
电话那头的林薇沉默了几秒。上次那只橘猫的“怪病”和沈青梧异常的反应,她还记忆犹新。但沈青梧语气里的无助和那份对这只猫超乎寻常的重视,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而且,只是短暂寄存,在她眼皮子底下,应该出不了大事。
“……行吧。”林薇最终还是答应了,但语气严肃,“就放我店里后面的小隔间,那里安静,平时没人进去。你把它需要的东西都带齐。还有,青梧,这只猫……你真的不打算带它去做个全面检查?上次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薇姐,谢谢,真的谢谢你。检查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沈青梧含糊地应着,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提起了另一口气。
第二天,沈青梧再次拎着那个经过“改造”、更加隐蔽的宠物航空箱,里面装着橘猫和它的“全套装备”,来到了林薇的宠物店。她避开了营业高峰期,从后门进入。
林薇看到航空箱,又看了看沈青梧眼下依旧明显的青黑和紧张的神色,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店里最里面、堆放宠物用品和清洁工具的小隔间:“放那儿吧,门别关死,留条缝通气。我就在外面,有事我会看着。”
沈青梧千恩万谢,将航空箱放在隔间角落干净的地上,打开箱门,对着里面安静蹲坐的橘猫,低声叮嘱:“阿信,乖乖待在这里,我很快回来。薇姐是好人,会看着你的。别怕。”
橘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隔间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表示明白的咕噜。然后,它便老实地蜷缩在航空箱里的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想安静等待。
沈青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成了她人生中最漫长、最焦灼的等待之一。她在邮局办事时心不在焉,不断看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各种可怕的画面——橘猫突然不适、林薇发现异常、甚至……它在陌生环境里再次失控或发生“变化”。
当她终于以最快速度冲回宠物店,推开后门时,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她冲进小隔间,看到航空箱里,橘猫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似乎连动都没动过,只是在她开门的瞬间,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沉静的等待,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询问的咕噜。
“阿信!”沈青梧扑过去,跪在地上,仔细检查它,确认它呼吸平稳,眼神清澈,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才终于长长地、瘫软般地舒出一口气,一把将它连箱带猫紧紧搂住,脸颊贴着冰冷的箱壁,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青梧,你的猫……真的很乖。”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赞叹,“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乱跑,就安安静静待着。我中间看了两次,它都那样睡着。你这猫,养得真有规矩。”
沈青梧连忙松开箱子,擦擦眼角,站起身,对林薇挤出一个感激又虚弱的笑:“是、是它比较懂事。谢谢薇姐,真的太麻烦你了。”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托付,沈青梧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林薇的宠物店,在她心中,成了一个在万不得已时,可以暂时“寄存”橘猫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虽然她每次托付都提心吊胆,但至少,这里有林薇这个“专业人士”在附近,万一真有什么突发状况,或许能及时处理。
然而,安全永远是相对的。橘猫的“异常”,并不仅仅在于它(他)是“陈信宏”,更在于它(他)身体内部那不稳定、且与“变化”紧密相关的、无法预测的“诅咒”机制。
有一次,沈青梧需要参加一个下午的、无法推脱的作者沙龙。她像往常一样,将橘猫托付给林薇。那天下午,天气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宠物店里,雷声轰鸣,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其他寄养或来美容的猫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暴惊得躁动不安,吠叫呜咽声此起彼伏。林薇忙着安抚其他动物。
小隔间里,橘猫原本安静地蜷缩着。但当第一声惊雷炸响时,它的耳朵倏地竖起,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属于“陈信宏”的警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无形力量牵引的悸动。
雷声滚滚,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如同战鼓。空气中,充满了电离和潮湿的气息。
橘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本能的共鸣或……对抗。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爪子也无意识地伸出,抓挠着航空箱内壁的软垫,留下几道清晰的爪痕。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因为某种内在的激荡而微微放大、收缩。
它似乎很痛苦,又似乎在极力忍耐。身体时而紧绷,时而瘫软,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薇安抚完外面的动物,想起小隔间里的橘猫,不放心地过来看了一眼。隔着门缝,她看到橘猫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动着,喉咙里发出不寻常的呜咽,爪子在垫子上抓挠。
“怎么了?吓到了?”林薇推开门,蹲下身,想查看情况。
橘猫看到她靠近,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试图将脑袋埋进垫子深处,喉咙里的呜咽带上了更明显的痛苦意味。但它始终没有发出大的叫声,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用那种极其隐忍的、仿佛在承受巨大内部压力的方式,对抗着雷雨天气带来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影响”。
林薇皱了皱眉。这只猫的反应,有点奇怪。不像是单纯的怕打雷。倒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问题被天气引发了?她想起上次这只猫“怪病”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腥气,和沈青梧那遮遮掩掩的态度。
她没有贸然去碰橘猫,只是退后一步,关上了门,但留了更宽的缝隙,方便观察。她给沈青梧发了条信息:「青梧,雨太大,你那边结束了吗?你的猫好像有点不舒服,不是怕雷,状态有点怪,你最好早点回来。」
沙龙上的沈青梧看到信息,脸色瞬间煞白,再也坐不住,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冒着倾盆大雨冲回了宠物店。
当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冲进小隔间,看到航空箱里那只因为痛苦和某种内在挣扎而微微颤抖、眼神涣散、爪下垫子被抓得凌乱不堪的橘猫时,心脏再次沉到了谷底。
她又搞砸了。她忘了考虑天气变化可能带来的影响!雷雨、气压骤变、空气中异常的电离……这些是否也会像古籍部的特殊“场域”一样,对它(他)不稳定的状态产生刺激?
“阿信!”她扑过去,打开箱子,不顾橘猫身上可能还残留的、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异常冰冷的湿气,将它紧紧抱进怀里。橘猫在她怀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喉咙里的呜咽也变成了低低的、委屈的咕噜,将湿漉漉的脑袋埋进她颈窝,仿佛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这只猫,还有沈青梧对它的态度,都透着不寻常。但看着沈青梧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和橘猫在她怀里迅速安静下来的依赖姿态,她终究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青梧,你这猫……体质可能真的有点特殊。以后这种天气,尽量别带它出门,或者……最好也别放在我这里。我这店里动物多,气味杂,天气一变,更容易出状况。”
沈青梧抱着橘猫,连连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我知道了,薇姐,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会注意的,这种天气,绝对不带它出来……”
从那天起,沈青梧的“风险评估”清单上,又多了一项:天气。她开始每天关注天气预报,但凡有雷雨、大风、剧烈降温或升温的预警,她便如临大敌,宁可推掉所有外出计划,或者想尽其他办法,比如请求相熟的快递员上门取件,也绝不将橘猫带出公寓,更不会托付给林薇。
林薇的宠物店,这个短暂的“避风港”,也因为雷雨事件的阴影,在沈青梧心中,多了一层不确定的风险标签。她能完全信任和托付的,似乎又只剩下自己,和这间他们必须共同坚守的、与世隔绝的公寓。
守护的绳索,似乎又收紧了一圈。而前路的迷雾,也似乎因为每一次“意外”的惊吓,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但至少,在这一次次的惊吓和调整中,她学会了更加极致的谨慎,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她所“守护”的,是一个多么脆弱、又多么与常理相悖的、孤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