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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日与夜的边界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猫变的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急促惊慌,一个低缓而带着奇异的疲惫。

陈信宏——沈青梧此刻无比艰难地接受着这个事实——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图。他只是在沈青梧惊恐的目光注视下,略显笨拙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沈青梧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只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几秒钟后,她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已经扯过昨晚沈青梧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酒店浴袍,潦草地裹在身上,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胸膛和锁骨。暖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舞台上那种近乎神性的距离感,多了些属于“人”的、未加修饰的随意,甚至……狼狈。

但这并未减少沈青梧心头的惊涛骇浪。她蜷缩在床头,紧紧攥着被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防备什么未知的危险。

陈信宏似乎对她的戒备毫无所觉,又或者,是习惯了。他径直走向窗边的小圆桌,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铁皮盒上。里面翠绿的猫薄荷叶子只剩下薄薄一层底,还散落着几片碎屑。他伸出手指,指尖在盒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捻起一小片叶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副样子,虔诚又沉醉,和他舞台上握着麦克风嘶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端诡异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沈青梧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然后,他似乎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清透,看向她。

“有水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普通的,凉的就行。”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她的脑子还卡在“他是猫变的”和“他要水干什么”这两个完全无法兼容的念头之间。

“不碰到那个,”陈信宏似乎误会了她的沉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猫薄荷盒子,“我暂时……变不回去。”

变回去?变成猫?沈青梧的心脏又是一抽。她僵硬地抬手指了指浴室方向:“里面有……矿泉水。”

陈信宏点点头,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浴室。他走路的样子很稳,但沈青梧注意到,他的步伐略显生硬,仿佛还不完全适应这具修长的人类躯体。

浴室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沈青梧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丝动静。没有水花泼溅的声音,只有瓶盖被拧开,然后是液体被倒出、又似乎被小心承接住的声音。

几分钟后,陈信宏走了出来。他已经用冷水抹了把脸,额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那种初醒的慵懒散去了些,但眼底的疲惫却更加明显。他手里拿着半瓶水,走回小圆桌旁,却没有喝,只是将瓶子放在桌上,自己则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浴袍的衣襟因为他坐下的动作又敞开了一些,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将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听着,”他开口,目光再次投向沈青梧,这次多了几分认真和无奈,“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也很……吓人。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出了点意外。”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什么意外?”沈青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你……真的是那只猫?”

陈信宏放下揉着眉心的手,很轻地叹了口气。“算是吧。也不完全是。”他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昨天演唱会结束,有些……失控。回酒店的电梯出了点故障,被困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对。走到这层楼……”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门,“就……变成那样了。没带房卡,助理和团员都以为我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没人找我。”

他的解释言简意赅,避开了最关键的核心——为什么会变。但沈青梧听明白了,昨天演唱会后的狂热,电梯故障的意外,某种不为人知的“失控”,导致他变成了猫,被困在走廊,然后被她捡了回来。

“那你……现在能变回去吗?”沈青梧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一个大活人,不,一个顶流明星,待在她的酒店房间里,这太要命了。

陈信宏摇了摇头,目光又瞥了一眼那个猫薄荷盒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暂时不能。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还有,特殊的方法。”他没说方法是什么,但沈青梧猜,多半和那该死的猫薄荷有关。

“那你……”沈青梧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浴袍,“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团队……他们会找你吧?马上就会发现的!”

“他们不会。”陈信宏回答得很快,很肯定,“昨晚是收官场,大家都很累,说好了今天中午之前谁都不许打扰,补觉。玛莎他们……”他提到团员的名字时,语气自然了些,“只会以为我关了手机在倒时差补眠。”

这听起来很合理。沈青梧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那也只有一个上午的缓冲时间。中午之后呢?

“而且,”陈信宏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试过了,从昨晚……变成那样开始,我的……某些状态,就不稳定。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沈青梧没太明白:“维持不了多久?什么意思?”

陈信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沈青梧清楚地看到,他左手小指的指甲,在晨光下,似乎……闪过一点极其细微的、锐利的光泽,不像是人类的指甲。

但只是一瞬间,那异样就消失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可能很快,我就会……变回去。在白天。”

沈青梧倒吸一口冷气。“白天?你是说……你白天会一直是……猫?”

陈信宏点了点头,默认了。

“那晚上呢?”沈青梧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晚上……”陈信宏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被厚重窗帘遮挡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如果……没有意外,应该能恢复。但前提是,我必须……嗯,‘充电’充足。”

充电?沈青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猫薄荷盒子。难道猫薄荷是他的“充电器”?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清晨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太离奇,沈青梧觉得自己的CPU已经过热,快要烧毁了。一个只在电视和舞台上见过的超级巨星,此刻坐在她酒店房间的椅子上,告诉她,他白天是猫,晚上才能变回人,而且变回人的条件之一,可能是吸猫薄荷?

这比最荒诞的梦境还要离谱。

就在这时,陈信宏忽然蹙了一下眉,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他抬手扶住了额头,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你怎么了?”沈青梧下意识地问,尽管心里还充满戒备。

“没什么。”他放下手,语气重新变得平稳,但沈青梧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虚弱。“只是……时间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尽管有窗帘阻隔,但那属于白昼的、清晰的光感,正无可阻挡地渗透进来。

陈信宏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浴袍的带子因为他这个动作又松了些。他看着沈青梧,最后说道:“白天,就拜托你了。别让人发现。尤其……别让我碰到水。至少,在我能控制之前,别碰水。”

别碰水?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禁忌?沈青梧还没问出口,就看到陈信宏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然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柔和的光晕,极其迅速地掠过他全身。

那光晕转瞬即逝。

椅子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穿着浴袍、身形高大的男人。

只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色浴袍,软软地堆在椅子边。

而在椅子腿旁的地毯上,蹲着一只暖金色的、毛茸茸的橘猫。它似乎也有些晕眩,甩了甩圆圆的脑袋,然后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猫眼,安静地看向床上已经彻底石化、失去所有语言的沈青梧。

“喵。”

它轻轻叫了一声,尾巴尖卷了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属于“陈信宏”的无奈和认命。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