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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光

铃兰锈骨

那一晚,他们在寒冷的医院楼下,放完了裴寂口袋里所有的烟花棒。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时,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温晚。”裴寂说。

“新年快乐,裴寂。”

黑暗中,谁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谁的。一点冰凉,一点温热。然后飞快地分开。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高考像一场疾风骤雨,来了又去。

发榜那天,温晚的名字高悬榜首,稳得毫无悬念。而裴寂的成绩,让所有老师跌破了眼镜——那个常年游走在及格线的问题学生,总分竟紧紧咬在温晚后面,排在全省前列。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有温晚在看到他成绩时,微微弯起了嘴角。她知道,他一直可以,只是不想。

填报志愿时,温晚选了北方那所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而裴寂的志愿表,第一栏赫然写着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交表时,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欲言又止。裴寂只是懒洋洋地笑着:“老师,不行吗?规定没说不能抄好学生的志愿吧?”

放学的路上,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温晚问。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裴寂踢着路上的石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大概……北方冬天有暖气,挺舒服的。”

温晚没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必宣之于口。

漫长的暑假。温晚继续打工,为大学攒生活费。裴寂有时会“恰好”出现在她打工的便利店外,买罐冰可乐,靠在门口玩手机,等她下班,再“顺路”送她回家。路上话不多,但夜色和蝉鸣,成了那个夏天最清晰的背景音。

八月末,温晚的母亲病情稳定,可以出院静养。她开始收拾行李。出发前一天,裴寂约她见面,地点是学校的天台。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熟悉的校园渐渐亮起灯火。

“明天几点的车?”裴寂问。

“下午三点。”

“哦。”他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少抽点。”温晚说。

裴寂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塞回烟盒,揣进口袋。“管得真宽。”

沉默再次蔓延,但并不尴尬。

“温晚。”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我以后,还是不怎么样……就现在这样,烂泥扶不上墙,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温晚打断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裴寂,你就是你。不用扶上墙,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寂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别的什么。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沉沉地,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温晚,”他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我喜欢你。不是逗你玩,是真心的。”

晚风拂过,带走夏末最后一丝暑气。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温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看着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褪去后,里面清晰的、滚烫的真心。她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笑,“我也喜欢你,裴寂。很喜欢,很喜欢。”

裴寂伸出手,似乎想擦她的眼泪,最终却只是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生涩的、带着烟草淡味和少年人颤抖的吻。晚风温柔,远处灯火阑珊。他们在无人看见的天台角落,交换了彼此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大学生活是全新的篇章。在远离故乡的北方城市,他们像两棵终于得以自由生长的树。

裴寂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也最散漫的那个,但上课时后排那个永远在睡觉的身影不见了。他开始出现在图书馆,坐在温晚对面,皱眉看着那些天书一样的专业书,然后骂一句,继续看。温晚则像一块海绵,汲取着一切知识,她的聪慧和努力很快赢得了导师的青睐。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在食堂分享一份菜,在没课的下午手牵手压马路。裴寂学会了记得她的生理期,会笨手笨脚地给她煮红糖水。温晚会在裴寂通宵打游戏时,给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他依然毒舌,但那些尖锐的话语,包裹上了只有她懂的温柔。她依然安静,但在他面前,会露出狡黠的笑,会耍小性子,会生动得像一幅上了色的画。

大二那年冬天,裴寂用自己炒股赚的第一桶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搬进去那天,两人花了一整天打扫、归置。晚上,他们坐在空空的地板上,靠着墙,分享一罐啤酒。

“像不像个家?”裴寂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晚的指尖。

“像。”温晚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却明亮的灯火。

那是他们最接近“永远”的一段时光。在小公寓里,他们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分享着彼此的体温、梦想,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裴寂说起他破碎的家庭,冷漠的父母,和那些用叛逆包裹伤痛的岁月。温晚说起母亲缠绵的病榻,父亲的无赖,和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日子。那些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被彼此的呼吸温柔抚过。

“我们会好的,裴寂。”温晚在某个深夜,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一起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有真正的家。”

裴寂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时他们都相信,黑夜会过去,黎明会来。他们手握着手,就能抵御全世界的寒风。

变故发生在大三那年的春天。温晚的母亲病情突然恶化,需要一笔巨额手术费,且术后需要长期专人护理。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虚弱,却还在安慰她:“没事的,晚晚,妈妈挺得住……”

温晚挂掉电话,在寝室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她拨通了裴寂的电话。

裴寂赶来时,看见她红肿的眼和苍白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抱紧她。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接活,炒股,做一切能快速赚钱的事。他甚至瞒着温晚,去地下拳场打黑拳,因为来钱快。

温晚发现时,他眼角带着新鲜的淤青,却笑着把一张存折塞进她手里:“够了。”

温晚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又看看他脸上的伤,眼泪汹涌而出。她捶打他,骂他疯子。裴寂只是任她打,然后紧紧抱住她,声音嘶哑:“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温晚,我不能。”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护理和后续治疗,依然是个无底洞。温晚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拿奖学金,接翻译,做家教。裴寂的“生意”也越来越杂,越来越危险。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电话里常常是疲惫的沉默。

分歧开始出现。温晚劝他收手,找份正经实习。裴寂只是烦躁地抓头发:“正经实习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们可以慢慢来,裴寂,我也可以……”

“慢不了!”裴寂第一次对她吼,眼睛赤红,“你妈妈等不了!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温晚,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拼命,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激烈争吵。吵到最后,两人都筋疲力尽。裴寂摔门而去,温晚蹲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

他们开始陷入争吵、和好、再争吵的循环。曾经的默契和温暖,被现实的压力磨出了裂痕。裴寂越来越沉默,烟抽得越来越凶,有时回家,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温晚问起,他只说是应酬。

温晚不再问。她只是更努力地学习,更拼命地打工,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他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冰冷的银河。

毕业季在兵荒马乱中到来。温晚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导师的推荐,拿到了一家顶尖外企的offer,工作地点在另一个更远的城市,前途光明。而裴寂,在他那个灰色地带越陷越深,牵扯进一些不该牵扯的人和事。

拿到offer那天,温晚做了裴寂爱吃的菜,开了一瓶酒。两人相对而坐,却久久无言。

“裴寂,”温晚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收到S市的offer了。”

裴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你……有什么打算?”

裴寂放下筷子,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这边的事,一时半会脱不开手。”

“裴寂,收手吧。”温晚看着他,眼里满是哀求,“我们离开这里,去S市,重新开始。我能挣钱了,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裴寂打断她,笑容有些惨淡,“一起靠你那点工资,还你妈妈的债,付我爸那个无底洞的赌债?温晚,现实点。我走不了,也不能走。”

“那些债我们可以慢慢还!裴寂,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

“离开?”裴寂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温晚,你太天真了。上了这条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我现在抽身,不仅是我,连你,连你妈妈,都可能有事。”

温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四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她不愿看懂的决绝。忽然间,她感到一种灭顶的寒冷。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你要我怎么做?一个人去S市?还是留下来,看着你……”

“你去S市。”裴寂掐灭烟,声音冷硬,“那是好机会,别犯傻。”

“那你呢?”

“我?”裴寂扯了扯嘴角,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我这种人,烂命一条,在哪不一样?”

“裴寂!”温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离开!你说过我们会好的!”

“那是我骗你的!”裴寂也站起来,提高了音量,眼睛赤红,“温晚,我他妈就是个烂人!我配不上你的好前程,也给你不了你要的未来!你就当……就当当年在天台上,是我鬼迷心窍,说的话都是放屁!”

话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粗重而痛苦。

温晚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裴寂,”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裴寂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晚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

“好,裴寂,我明白了。”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品,很快塞进那个用了多年的旧行李箱。

裴寂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他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舍不得她。可他不能。他脚下的泥潭太深了,他不能把她也拖进来。

温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没有回头。

“我明天早上的车。”她说,“不用送。”

然后,她拉起箱子,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的瞬间,她停住,背对着他,轻声说:

“裴寂,你要好好的。”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裴寂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手捂住了脸。泪水从他指缝中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

他知道,他把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亲手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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