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可是皇上却一直没有主动提及这梅花,宜修只好自己开口了。
宜修看着席间案上亭亭盛放的折枝红梅,面上噙着一贯雍容温婉的笑意,语调平缓舒缓,却又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缱绻深意:“今日天寒雪落,宫中景致倒是别致。臣妾方才瞧着,御花园倚梅园的红梅尽数开了,傲雪凌霜,灼灼盛放,比往年冬日开得还要繁盛动人几分。”
端坐高台的胤禛闻声回神,骤然从方才绵长的遐想中抽离。
他抬眸望向身侧笑意端方的宜修,心底悄然涌起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
多年相伴,他早已摸清了宜修的性子。她素来便是如此,从不会直白袒露心绪,遇事总爱说这般模棱两可的话,留着层层玄机,引着他去细细揣测、暗自猜测话语背后藏着的心思与算计。
胤禛心底清明,却从不会点破。
往日朝堂繁杂、宫闱纷乱缠身,他心境闲适之时,便会顺着皇后的话头配合一二,成全她中宫的体面与心思;可若是心绪烦躁、不耐揣测之时,他也素来随性肆意,从不会委屈自己,索性漠然置之,权当听寻常闲话。
而今日不同。
方才他亲眼见着安陵容褪去素衣、风华盛放的模样,心底积着满满的惊艳与动容,又忆起年少初见的缱绻过往,心境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弛愉悦。
这般大好心情,自然懒得生出半分疏离冷硬。
胤禛眸光沉沉,再度落向下方端坐、清雅如兰的安陵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暖意,顺势起身,玄色龙纹常服随着动作轻垂摆动,帝王威仪浑然天成。
他声线低沉温润,淡淡开口“既然倚梅园梅花盛放景致绝佳,皎嫔陪着朕去看看。”
话音顿了顿,他目光扫过阶下满殿屏息静立的妃嫔宫人,补充道:“夜寒露重,景致清寂,其他人无须跟着,留在殿中继续赴宴便是。”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眸光暗暗交错,皆是看懂了其中深意。
除夕国宴之上,帝后同临,满堂权贵,皇上却偏偏撇开六宫众人,独独点了新晋皎嫔相伴游园。
这份破格的恩宠,真是明目张胆啊!
宜修立在身侧,眼底温婉笑意分毫未乱,可垂在宽大朝服袖摆中的指尖,已然悄然攥紧,心底的酸涩忌惮,如同漫天寒雪,簌簌堆积。
又是这样。
一枝红梅,一句闲谈,皇上的目光与偏爱,永远只会落在旁人身上。
而她这位堂堂中宫皇后,终究只能做那个旁观全局、大度成全的外人。
下方的安陵容闻声抬眸,只微微垂眸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线清浅温润:“臣妾遵旨。”
一旁端坐的华妃见状,指尖死死扣住鎏金酒盏,瓷壁几乎要被捏出裂痕来。
什么新晋皎嫔、温顺安分!
分明就是个藏拙扮弱、伺机夺宠的狐媚货色!
怒火翻涌无处发泄,年世兰抬手便执起案上鎏金酒壶,也不用玉盏,仰头便往口中猛灌。
凛冽的御酒入喉,灼得喉咙火辣辣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郁气。
一杯接一杯,酒水顺着唇角微溢,沾湿了绯红织金的衣襟,她全然不顾。
不过片刻功夫,醇厚烈酒尽数入腹,酒意飞速上头,漫天红晕攀上白皙脸颊,衬得她本就秾艳的眉眼添了几分迷离恍惚,眼底的清明尽数褪去,只剩满腔不甘与愤懑。
凤座之上,宜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淡淡扫过失态的年世兰,面上不起半点波澜,未置一词。
皇上口谕不许众人跟随,她身为中宫,自然不能违逆圣意、落得善妒缠君的口舌。
可深宫诡谲,夜色寒重,倚梅园偏僻幽静,孤男寡女独处,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沉吟片刻,宜修让人给果郡王传话,不多时,殿外廊下一道墨色身影隐匿于夜色风雪之中。
正是奉旨悄然随行的果郡王允礼。
不远不近,默默尾随护持,既不违逆皇上不许众人跟随的旨意,又能暗中盯着局面、以防生变。
风雪簌簌,夜色沉沉。
胤禛携安陵容步出太和殿,踏碎满庭落雪,缓缓往御花园倚梅园走去。
脚下白雪绵软,踩上去簌簌轻响,清冷夜风裹挟着淡淡的雪雾与隐约的梅香,吹散了殿内的奢靡酒气与森严礼制。
苏培盛手提鎏金暖灯,垂手敛眉,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不敢近前惊扰圣驾,亦不敢远离失了伺候的本分。
灯火微光摇曳,照亮身前方寸雪地。
而苏培盛身后数步之遥,果郡王一身常服隐于树影风雪之间,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默随行。
一路静谧无言,唯余风雪簌簌,梅香浅浅。
行至倚梅园,入目皆是灼灼红梅,千树万枝傲雪盛放,嫣红缀白雪,清冷又明艳,景致绝美动人。
胤禛望着眼前漫天寒梅,又侧首看向身侧眉目清绝、沉静温婉的安陵容,沉默许久,终是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帝王平日的威严冷硬,多了几分真切的怅然。
“容儿,你心里,可曾怪朕?”
安陵容缓步前行的身形骤然一顿。
她垂着纤长眼睫,鸦羽般的睫羽落在冷白眼睑上,投下浅浅阴影,片刻后抬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上怎么会这样问臣妾?臣妾惶恐。”
胤禛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
巍峨帝王立于漫天风雪红梅之下,褪去了朝堂的杀伐决断,也褪去了宫宴的疏离威仪,眼底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认真与恳切,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的容颜,字字赤诚,“从一开始,朕便没打算将你拉入这红墙囚笼之中。”
“朕知晓后宫冷暖、争斗险恶,知晓这六宫纷争最是磨人熬心。朕本想护你安稳自在,让你远离深宫算计、不必沾染半分污浊委屈。可终究是朕的私心作祟,舍不得放你自由。”
“朕怕你无依无靠受人磋磨,怕你性子太软受了委屈,更怕这宫中旁人轻辱于你。所以朕一意孤行,破格将你抬入后宫,一路为你晋位加封,只想把你的位分稳稳提上去,让你有尊荣、有依仗,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看着她始终微微垂首、温顺内敛的模样,心底泛起阵阵怜惜,声音愈发轻柔,带着缱绻温柔,轻声轻叹:“容儿,我宁愿看你肆意娇纵、明媚张扬,哪怕恃宠而骄,也总归有底气护住自己。我最不愿见的,便是你这般事事谨慎、步步忐忑、时时低头的模样。”
他向前微倾,目光真挚而灼热,“我对你,比你想象里要上心许多。往后,你不必谨小慎微,更不用害怕麻烦朕。有我在,万事皆有依仗。”
安陵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清清楚楚听得真切。
方才这一番肺腑之言,他用的是我,而非帝王惯用的朕。
抛开了九五之尊的身份架子,褪去了君臣疏离,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对她倾心剖白的真心。
夜风拂动她的宫装裙摆,吹动她鬓边细碎发丝,漫天红梅簌簌落瓣,飘落在她肩头发间。
安陵容定定望着眼前男人深邃温柔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虚假敷衍,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她心底沉寂许久的弦骤然松动,带着一丝忐忑、一丝期许,微微向前走近半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光影缠绵。
四目相对,眸光交缠。
雪夜静谧,梅香袭人。
安陵容喉间微颤,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执拗与期盼:“那皇上……能一直护着臣妾,护臣妾一辈子吗?”
话音落,胤禛毫不犹豫伸手,将纤细单薄的她稳稳拥入怀中。
宽阔温暖的臂膀牢牢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妥帖护在怀里,隔绝了漫天风雪寒凉。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额间,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珍视,嗓音低沉笃定,字字铿锵,落于她耳畔心间:
“只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便护你一生一世,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漫天红梅簌簌飘落,细碎的花瓣落满二人肩头,寒夜的风雪卷着清冽梅香漫过周身。
安陵容被他箍在温暖的怀抱之中,鼻尖萦绕着帝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胤禛的承诺滚烫真切,可在后宫里,幸福来得这样轻易,反倒叫她心底生出几分恍惚不安。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几番抬起,又几番怯怯收回。
就这么僵在原地,犹豫良久。
该不该回应?敢不敢全然相信这雪夜里的许诺。
红墙之内,帝王情话向来最是廉价,可眼前这人眼底的滚烫,又不似全然作假。
片刻之后,安陵容才终于缓缓抬起纤细的双臂,轻轻环住了胤禛的后背。她的力道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捧着一场易碎的幻梦,衣袖贴在玄色龙纹常服之上。
这一个回抱虽浅,却实实在在落了实处。
感受到怀中人终于投过来的暖意,胤禛心口一松,手臂骤然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他将下颌依旧抵在她的额角,力道带着失而复得一般的珍重,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的胸膛之下,替她隔绝外面刺骨的风雪。
“容儿。”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发丝之间,染上一丝喟叹。
安陵容埋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闭了闭眼,把所有的猜忌暂且压下,悄悄将脸颊往他衣襟又靠了几分。
不远处,苏培盛提着灯笼远远背过身去,垂首望着脚下白雪,不敢多看半分。
更往后的树影重重里,果郡王立在梅枝阴影之下,将雪夜相拥的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动,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隐入沉沉夜色,继续履行暗中跟随的差事。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风雪漫过梅枝,花瓣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