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覆落紫禁城,太和殿内早已灯火煌煌,千万盏鎏金宫灯悬于梁栋之间,映得满殿朱红明黄,璀璨夺目。
御座之下,案几整齐排布,鎏金食具、精致果品一一陈列,丝竹雅乐低回婉转,伴着殿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声,衬得除夕皇家盛宴愈发盛大恢弘。
各宫嫔妃按着位份次序,纷纷款款入殿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殿皆是温柔富贵气象。
皎嫔安陵容随嫔位队列缓步入内,身姿纤挺,步履从容。
她一身烟青绣银玉兰宫装清雅绝尘,发髻素雅不繁,仅玉簪衬珠翠,冷白肌肤在灯火下莹润如玉,眉眼清绝含韵,褪去了往日素衣寡淡的怯懦低调,一身清艳风华藏都藏不住,静静立在人群中,便自成一道风景。
周遭落座的嫔妃目光几乎是瞬间便黏在了她的身上,一道道隐晦的视线交错流转,眼底齐齐掠过一抹警惕与错愕。
这些时日以来,六宫上下人人皆知,新晋皎嫔性子温顺怯懦,身居主位却素来素衣荆钗,恬淡寡言,不争不抢,日日闭门蛰伏,安分得近乎透明,任谁都将她视作毫无野心、胆小畏事的寻常新人。
可今日一见,众人心中固有的印象轰然碎裂。
眼前的安陵容,哪里有半分往日畏首畏尾的怯懦模样?
清艳入骨,气韵沉静,眉眼间藏着敛而不泄的风骨,一身盛装不艳不俗,偏偏贵气天成、风华灼灼,远超一众刻意争艳的低位嫔妃。
众人心中瞬间了然,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款心思——原来往日的朴素安分、低调怯懦,全都是装的。
看来这位骤然破格晋位的皎嫔,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先前的蛰伏示弱,恐怕不过是刻意藏起了锋芒罢了!
一时间,殿内悄然泛起几分无声的暗流,原本轻视安陵容的嫔妃尽数收起了心底的小觑,暗暗将这位新晋皎嫔重新划入了需得谨慎提防的行列。
安陵容对此全然仿若未觉,神色淡然,依着位份稳稳落座,身姿端正,垂眸静坐,从容不迫,不见半分局促。
殿内气氛正悄然微妙之际,一阵张扬华贵的环佩之声由远及近,伴着宫人恭敬的通传响起:“华妃娘娘到——”
众人闻声齐齐抬眸,只见年世兰一身绯红织金芍药宫装,披华贵狐裘披肩,步步明艳生风,妆容秾艳夺目,眉眼自带盛宠滔天的骄矜锐气,如盛放烈焰芍药,灼灼其华,艳压群芳。
她刚踏入殿门,目光便穿透人群,精准落在了端坐落座的安陵容身上。
视线触及那一身清雅绝尘、风华内敛的模样,年世兰方才还舒展明艳的眉眼,瞬间骤然沉冷,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堵心的烦闷与不悦。
连日来放下的警惕、卸下的戒备,在此刻尽数翻涌归来。
她先前还笃定安陵容胆小无谋、根基浅薄,只得一时圣宠,只会缩在偏殿安分避祸,不足为惧。可眼前这清艳出尘、气度俨然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怯懦畏缩的样子?
满殿宫人嫔妃皆下意识屏息。
太和殿中,一时风光两极对峙,泾渭分明。
华妃热烈秾艳,似烈火芍药,张扬跋扈,艳色逼人,是六宫无人敢比的盛宠华贵;皎嫔清雅绝尘,如空谷幽兰,沉静清艳,风骨暗藏,是低调蛰伏后骤然展露的绝世风华。
一艳一清,一烈一淡,各有风姿,棋逢对手,竟是半点不分上下。
年世兰踩着华贵裙摆,冷着脸落座在高位,视线直直落在对面的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尽数听清:
“这不是皎嫔吗?”
“往日里日日素衣淡容,素净得好似宫中不起眼的宫人,不是最偏爱朴素简约的装扮?今日这般隆重,倒是舍得好好拾掇自己,盛装出头了?”
话语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揶揄。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二人身上,等着看安陵容如何应答。
安陵容抬眸,眉眼清淡无波,神色坦荡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局促,“娘娘说笑了。今日乃是除夕合宫盛典,普天同庆,更是皇家阖家大宴。”
“宫宴礼制森严,合宫嫔妃皆盛装赴宴,臣妾身为后宫嫔御,自当谨遵礼数,着正装赴宴,以示对皇家、对圣驾的敬重,不敢失仪。”
她语气恭敬谦卑,句句合礼合规,依旧是一副安分守礼、谨守本分的模样。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无可挑剔的模样,心头的郁气更盛,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冷冷哼了一声。
她总算明白,自己终究是小看了这位看似怯懦温顺的皎嫔。
正当年世兰满心郁气无处发作,正暗自憋闷间,殿外陡然响起内侍穿透云霄的唱喏声,打破殿内微妙的僵持: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声线落下,满殿嫔妃宫人起身垂首,鸦雀无声。
众人屏息侧目,只见明黄龙纹率先入殿,胤禛身着织金龙纹常服,腰束碧玉玉带,面容冷峻深邃,周身裹挟着帝王独有的沉肃威仪,步步踏来,自带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场。
身侧的宜修,一身正红龙凤朝服端庄华贵,凤冠璀璨,眉眼温婉端方,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雍容大度,母仪天下。
可就在胤禛抬眸扫视整座大殿的刹那,那双惯于冷寂、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眸,骤然定格。
满堂珠翠琳琅、艳色纷呈,张扬明艳的年世兰、温婉端庄的各宫妃嫔,尽数沦为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跨越众人,牢牢落在了席间的安陵容身上。
烟青衣袂清雅绝尘,玉簪素净衬得人眉目绝尘,褪去往日素衣蛰伏的怯懦,清艳风骨灼灼盛放,安静立在人群里,干净又夺目,让人一眼沉沦。
胤禛眼底瞬间翻涌开汹涌的惊艳,裹挟着藏了许久的深沉眷恋,目光沉沉黏在她身上,久久未曾挪移。
宜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端庄温婉的笑意分毫未改,依旧是大度容人的中宫仪态,无人能窥破半分异样。可心底早已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快。
身为皇后,她执掌六宫,位居中宫,必须端庄,必须大度,必须容得下六宫粉黛、帝王恩宠。
可说到底,她也是寻常女子,眼见自己的夫君,当着满殿众人的面,对一名嫔妃这般明目张胆、倾心不已,心中怎会真的坦然?
只是多年中宫蛰伏,早已练就她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所有的酸涩忌惮,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二人并肩缓步走上高台,落座于御座与凤座之上。
直至帝后安稳落座,居高临下俯瞰全场,下方一众嫔妃、宫人这才敢直起身形,殿内再度恢复了宫宴的祥和盛景。
丝竹雅乐悠悠流淌,殿外爆竹声声不绝,鎏金盏盏盛满琼浆,珍馐美馔摆满案台,热气袅袅氤氲开来。
皇家宴席规制严苛,菜式精致繁复,摆盘华贵无双,可终究是礼制束缚下的御膳,重油重礼,味式单一,少了几分烟火暖意。
安陵容端坐席间,举筷浅浅动了几口荤素菜式,便觉口味寡淡,再无食欲,随即收回玉筷,不再碰桌上正餐,只抬手取过案上精致摆放的新鲜鲜果,慢条斯理地轻咬细品。
她身前案头,特意摆放着一小瓶折枝红梅,寒梅傲雪,花瓣嫣红剔透,枝干清瘦挺拔,幽幽冷香袅袅散开,落在灯火席间,清雅别致。
高台上的胤禛目光始终未曾真正离开她,视线垂落,便次次落在那枝灼灼红梅之上。
看着这傲雪红梅,胤禛深邃的眼眸微微失神,心底忽然漫上一层久远又模糊的怅惘。
太久了。
岁月更迭,流年往复,他早已记不清纯元清晰的眉眼模样,只模糊记得,纯元素来最爱这寒冬红梅,清雅傲骨,艳而不俗。
时隔多年,早已褪色的旧人旧事,竟在这簇红梅映衬下,隐隐翻涌上来。
可转瞬之间,纯元模糊的身影褪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年少初见安陵容的模样。
那是安陵容第一次随父入京,年岁尚小,身形纤细柔弱,初入京城水土不服,缠绵病榻,日日虚弱恹恹。
安比槐心急如焚,百般无奈之下,辗转求到了他跟前。
彼时他于心不忍,念及安氏忠心,亲自入宫求请先帝,请来太医院好手为年幼的安陵容诊治。
待她病愈痊愈,安比槐特意带她登门谢恩。
他至今记得初见的那一幕,小小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清秀玲珑,怯生生垂着眸,身形单薄,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一眼,便是心动。
彼时他尚且自持,只觉荒唐,竟对一个尚未及笄的孩童动了情、上了心,极力压制心底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愫。
后来年年等待,岁岁期许,直至安陵容长成亭亭玉立的佳人,顺利入宫为妃,入了他的后宫,伴在他身侧。
胤禛眼底悄然漾开一丝后怕与庆幸。
幸亏他早早留意,早早等候,步步稳妥。
若是他晚一步,若是无缘相遇,这世间便再无这般干净温柔、懂事妥帖的容儿,再无人能这般入他眼底、暖他心间。
他就这般静静望着下方失神遐想,眼底眷恋温柔交织,失态良久。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时刻留心帝王神色的宜修眼中。
她顺着胤禛凝滞的目光,精准落在了安陵容案前那枝盛放的红梅之上。
心口骤然一酸,密密麻麻的苦涩与无力席卷而来。
又是红梅。
又是这般相似的景致。
皇上就这么忘不了姐姐么?
这么多年了,哪怕纯元故去多年,一枝红梅,便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宜修垂在膝上的双手悄然收紧,凤冠流苏轻轻微颤,衬得她面上的端庄笑意,愈发显得单薄又讽刺。
这六宫佳丽,轮番争宠,到头来,或许都不过是姐姐纯元的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