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穿堂风渐渐歇了,夜色如浓墨般化开。堂内添了炭火,暖意融融,将外头异乡的寒凉彻底隔绝。众人索性将长案稍稍挪开,围坐在一处,守起岁来。
谢老伯从柜底摸出个粗陶小酒壶,里头装着从同乡那儿换来的暹罗米酒,给每人斟上一小杯。酒液清透,带着股淡淡的椰香,入口微甜,却能在胃里泛起一阵绵长的暖意。
“守岁守岁,守的是旧岁的平安,盼的是新岁的团圆。”谢老伯举起杯,眼底映着炭火的红光,声音醇厚,“咱们在这暹罗城里,虽不能同家人围炉,但心是连着的。来,敬这南洋的除夕,敬咱们自己。”
几只粗瓷杯轻轻碰在一处,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林砚知仰头饮尽,清甜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操劳的疲惫。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没有白日里谈及生计时的沉重,此刻的闲谈,尽是些琐碎却温热的家常。
郑木生盘腿坐在藤榻上,借着酒意,讲起了在暹罗街头四处转悠时遇见的趣事。他说起唐人街尽头那家卖冰水的铺子,老板是个黑瘦的暹罗老头,每次见他满头大汗地路过,总要往他手里塞一把刚切好的芒果,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泰语,但眼神却透着善意;又说及前阵子帮一个迷路的暹罗阿婆推板车,阿婆硬是塞给他一串茉莉花环,那花香混着汗水,熏了他整整一天。
众人听着,皆忍不住轻笑出声。在这异国他乡的烟火里,那些原本陌生的人与事,竟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奔波中,生出了几分人情味。
沈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温茶,安静地听着。他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将话题引向更绵长的岁月。他说起自己初到暹罗时,连一句完整的泰语都说不利索,去市集买菜,连比划带猜,闹了不少笑话。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苦,是夜里静下来,连个能说句家乡话的人都没有。”沈辞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声音温润如水,“后来,我在这客栈里支了张桌子,替人写信。听着你们讲家里的婆娘、灶上的饭菜、田里的收成,我才觉得,这异乡的日子,也有了根。”
谢南枝静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油柑。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剥好的果肉递到沈辞手边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沈辞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道谢,只是将那颗果肉放入口中,任由那股熟悉的涩与甘在舌尖蔓延。
林砚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掩去唇边的一丝笑意。
夜渐深,炭火添了几次,堂内的光线愈发昏黄柔和。谢老伯不知何时已靠在椅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郑木生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却仍强撑着不肯去歇。
“木生哥,去睡吧。”林砚知轻声劝道,“前段时间怕是忙得紧,别熬坏了身子。”
郑木生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再坐会儿。这除夕夜,一年就这一回,舍不得睡。”
林砚知知道,郑木生此刻怕是正在思念着远在家乡的妻子和孩子们..
谢南枝起身,将一件旧披风轻轻搭在父亲肩上,又转身去后堂端来一碟刚蒸好的马蹄糕。糕点上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将糕点分给众人,轻声道:“吃块糕,甜一甜嘴,就不困了。”
众人分食着糕点,谁也没有再说话。堂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砚知望着眼前这几个人,望着这方小小的、却盛满了暖意的天地。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他们又要各自奔赴各自的营生,去面对异乡的风雨和生活的重担。但此刻,在这守岁的深夜里,他们只是彼此依靠的同路人,是这茫茫人海中,最温暖的慰藉。
“砚知姐。”谢南枝忽然轻声唤她,目光清澈地望着她。
“嗯?”
“明年除夕,咱们还在这儿守岁,好不好?”
林砚知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炭火与星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只要咱们还在暹罗,便年年岁岁,都在一起。”
谢南枝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院中那株在夜色里静静舒展的油柑树。
夜更深了,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旧岁将尽,新岁将至。在这暹罗的除夕夜里,一群异乡人,用最朴素的陪伴,守住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份故土与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