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的除夕,没有故土那般铺天盖地的爆竹喧响,却独有着一番揉合了南洋风情与华夏年俗的暖意。连日海风渐柔,街巷里随处可见侨胞张贴的红联,朱红字迹衬着南洋特有的热带绿植,别是一番景致。林家侨批总局设在唐人街核心地段,年关伊始便依着侨乡惯例休市,只留值守人员看管库房与往来货件。
天光大亮时,林砚知换上一身素雅布衫,拎着备好的年节吃食与手作点心,步行往唐人街深处的谢家客栈走去。这处客栈是同乡落脚歇脚的老地方,往来皆是渡海谋生的同乡,南来北往的乡音终日萦绕,在暹罗都城的烟火里,撑起一方故土模样。
客栈院门敞开,檐下挂着两盏竹编红灯笼,风中轻轻摇晃。院角种着几株长势繁茂的油柑树,枝头青果垂坠,是侨民特意从故土引种而来的果树,年年岁末,人人都要摘上几颗尝鲜。谢南枝早早就倚在门边张望,望见林砚知的身影,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砚知可算来了,就等你入席呢。”
“路上多看了两眼街边的年景,来迟片刻。”林砚知含笑将礼盒递过去,踏入院中。
屋内厅堂收拾得整洁敞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摆着暹罗本地的藤编坐榻,正中长案上早已摆好碗筷。谢老伯正蹲在廊下打理从市集买回的鲜货,见她进门,连忙直起身招呼,一口地道的闽南乡音亲切熟稔:“快坐快坐,在这异国他乡,不必见外,就当回了自家院子。”
堂中,郑木生与沈辞已然落座。
郑木生远赴暹罗做工已有数年,常年骑着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靠着一身力气养家。前几日他托寄的侨批连同银两、家书与年节零嘴,已顺着海路送往故土乡中,昨日便收到了乡邻代传的回信,得知妻儿老小都已收到物件,孩子们得了零食欢喜不已,家中安稳度日,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见林砚知走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面上满是真切感激:“砚知妹子,此番真是多谢你费心安排加急船班。我并未给家中孩子寄去零嘴吃食,想来也定是你从中帮衬,多谢你。不然我这信件也不能安然无恙的送到淑柔手中。”
“同是异乡漂泊之人,相互照拂本是应当。你叫我一声妹子,我叫你一声大哥,给孩子们送去些吃食也是应该的。木生哥不必放在心上。”林砚知淡淡一笑,从容落座。
一旁的沈辞手执一卷闲书,青衫儒雅。他长居唐人街,平日靠着为往来侨胞代写家书、誊写侨批信件为生,熟知每一位游子藏在字里行间的乡愁。他抬眸看来,语气温和:“年末侨批往来最是繁忙,南海航线风浪无常,姑娘坐镇总局,日夜操劳,着实不易。”
说话间,谢南枝父女俩陆续将菜肴端上长案。桌上菜式中西交融,既有闽南故土的腊味、蒸糕、卤味,也掺了暹罗风味的椰香炖肉、鲜鱼羹,荤素搭配,香气四溢。案几正中央,一只粗陶大盘满满盛着刚摘下的油柑,青碧圆润,果皮带着新鲜的水汽,是今日席间必不可少的吃食。
“在暹罗待得久了,山珍海味尝遍,最念的还是这一口油柑。”谢老伯拿起一颗油柑,用清水冲净,递到众人面前,“咱们下南洋的人,离了故土千里万里,就靠这果子解乡愁。入口酸涩,嚼到后头满口回甘,像极了我们渡海讨生活的日子。”
众人依次入座,简单行过年节礼数,便一同举筷。南洋冬日温暖,不似故土天寒地冻,屋内无需生火取暖,穿堂风缓缓拂过,带着院外草木的清香。大家尝过菜肴,纷纷捏起一颗油柑放入口中。
初入口时,浓烈的涩味漫上舌尖,几人不约而同微微蹙起眉,可细细咀嚼片刻,清甜的滋味便从喉间缓缓漾开,清冽爽口,恰好消解了肉食的油腻。
南枝咬着油柑,眉眼弯弯,望着窗外飘着异国风情的街巷,轻声感慨:“离开故土越久,越偏爱这味道。身在暹罗,听着满街异域言语,唯有和同乡聚在一起,吃着故土的果子,才觉得心里踏实。”
郑木生慢慢嚼着油柑,望向门外通往海港的方向,眼底藏着思念:“我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每日日晒雨淋,苦累自不必说。可一想到家中妻儿靠着我寄回的银钱度日,便什么都熬得住。前日收到音讯,家中三个孩子吃到了你一并寄去的柿饼与饴糖,逢人便念叨远方的父亲,我这心里,又酸又暖。”
“南海迢迢,一水隔两地。”林砚知指尖轻捻一枚油柑,语气沉静柔和,“林家侨批总局守在唐人街码头旁,经手的每一封书信、每一包银钱,都是同乡人拼着血汗换来的生计。这一路要经渡船、过关卡,辗转多地,能让思念安稳抵家,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沈辞放下书卷,接过话头:“年末来找我代写家书的人络绎不绝。有人惦记家中田亩,有人牵挂稚子课业,还有老人惦念故土亲友。字字句句,皆是隔着沧海的牵挂。暹罗虽富庶,可在外的游子,根始终还在故乡。”
几人围着长案,伴着果香与菜香闲谈开来。说起南海航线的风浪,说起唐人街日常的营生,也聊起来年的盘算。
郑木生打算开春后寻一份安稳些的活计,不再只出去踩三轮车凭运气过日子。只求多攒些银钱,盼着日后有机会返乡团圆;谢老伯守着这间同乡客栈,只愿往来的同乡都能平平安安,岁岁无忧;谢南枝想着多学些暹罗本地的手艺,帮衬家里,也方便照料往来的乡邻;沈辞依旧打算守着笔墨,为漂泊的同乡代写书信,做这山海之间传情的引线。
林砚知静静听着,偶尔轻声搭话。她执掌侨批总局,见惯了渡海谋生的悲欢离合,深知每一位侨民背后,都是一整个家庭的期盼。盘中的油柑渐渐少去,涩尽回甘的滋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一如这群异乡人跌宕却温热的岁月。
街巷里,暹罗本地民众的歌谣、车马声响与唐人街零星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南洋除夕的喧闹。天际渐渐染上暖橘色的晚霞,将整片唐人街笼在温柔的光影里。
酒足饭饱,众人移步至廊下闲坐。院中的油甘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青果枝叶沙沙作响。没有人说起盛大的愿景,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闲话家常,互道平安。
远在万里之外的故土已是寒冬,而南洋依旧草木常青。一海之隔,两地风月,一纸侨批,几颗油柑,一群同根同源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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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麻烦宝们等我这么久啦!🥲这段时间一直在生病特别难受现在总算是大好!宝们也要多注意身体多注意补水,现在生病的特别多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