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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八日，南洋上空的雨才算彻底歇了。连日阴雨闷得人胸口发沉，天刚放晴，赤热的日头便铺洒下来，将街巷里的积水蒸得雾气腾腾，空气又闷又黏。

原定结伴出航的商船终于敲定行期，林记侨批总局上下都忙碌起来。伙计们将一沓沓封好的侨批、银信分门别类，对照台账反复核对编号，油布包裹层层捆扎，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货物外侧，都盖着林家独有的朱红火漆印章，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林砚知亲自坐镇查验，指尖抚过粗糙的布面，逐行核对账目。往来投递侨批的人络绎不绝，大多眉眼间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褪去的忐忑。

午后时分，郑木生又一次出现在总局门前。

这几日他依旧起早贪黑蹬三轮，白日顶着烈日奔波，衣衫被汗水浸得发硬，脸上晒得黝黑发亮，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亮诚恳。这次他手里攥着一小卷皱巴巴的纸币，比上一回单薄不少，想来是这几日新攒下的零碎工钱。

见他进来，林砚知抬眸示意：“郑大哥又来了。”

郑木生搓了搓手，有些腼腆地走到案前：“趁着今日歇晌，再寄些钱回去。不多，就五十块。家里孩子要添衣裳，地里也需添置些零碎物件。”

他依旧不识字，照旧口述家书。语气比上回松弛了些，却依旧句句贴心。

“告诉淑柔，天渐渐转热，切莫操劳过度。孩童顽皮，烦她多费心。我这边活计安稳，三餐粗茶淡饭足以糊口，不必挂记。听闻船即将起航，想来信与银钱不久便能抵达。待我再攒些银两，日后若有机会，便托同乡捎些南洋的干果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家中一切有劳她，我在外再苦，心里也是踏实的。”

林砚知执笔静听，笔下笔墨流转，将朴实的话语凝成文句。落笔之时，她留意到郑木生的手腕处添了几道新的擦伤，皮肉泛红，想来是连日奔波磕碰所致。

“手上受伤了？”她轻声问。

郑木生下意识将手腕往袖管里缩了缩，憨厚一笑：“不打紧，拉车难免磕磕碰碰，过两日便好了。一点小伤，不值当提。”

在他眼里，身上的疲累、磕碰的伤痛，都远不及家中妻儿的温饱重要。

登记完毕，郑木生目送侨批被归入待运的货箱，才放下心来。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时，又脚步一顿，回头郑重道：“姑娘，此番劳烦你们了。愿海路平顺，一路安稳。”

“借你吉言。”林砚知颔首回应。

看着他匆匆融入街巷的背影，伙计在一旁叹道：“这人真是实在，挣一分便往家里送一分，自己半分都不肯留。”

“背井离乡，所求不过家人安好。”林砚知合上账本，目光望向码头方向，“只愿此番航程，真能如他所愿，风平浪静。”

当日傍晚，十余艘商船结伴扬帆，缓缓驶离暹罗港口，朝着南海深处行去。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侨民，有人挥手，有人低声祈祷，目光追着船帆，直至消失在海天交界处。林记的伙计也随船护送侨批，临行前传回消息，船队一路顺风顺水。

消息传回总局，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三日后清晨，一名浑身湿透、神色慌张的船工冲进唐人街，直奔林记侨批总局。他衣衫破损，脚步踉跄，一进门便大声呼喊：“林掌柜！不好了！半路遇上海盗，船队被劫了！”

满堂之人瞬间哗然。

林砚知心头一沉，当即起身：“慢慢说，哪一段海路？损失如何？咱们的侨批呢？”

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冷汗，语速急促：“行至半途荒岛附近，突然窜出数艘匪船，拦路劫掠。几艘载货多的商船被强行截停，钱财货物被洗劫一空，不少信件也被胡乱丢弃在海上。咱们分作两批转运，头一批货箱不幸被截，第二批船趁着混乱，改道绕路，拼死往前闯，暂时脱险了。”

话音落下，厅堂内一片死寂。

陆续闻讯赶来的侨民挤在门口，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恐与绝望。血汗钱、牵挂信，若是就此沉入大海，远在家乡的亲人，便断了生计盼头。人群里，郑木生也挤在其中，听到“被劫”二字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翕动，半天发不出声音，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那二百五十块银钱，那两封家书，是他全部的寄托。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厅堂中央的林砚知身上。乱世之中，此刻所有人的希望，都系于她一人，系于林家坚守多年的信义之上。

林砚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走到门口，迎着满场惶惶不安的目光，声音清亮而坚定：“诸位不要乱。”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愁苦的脸，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郑木生身上，继而朗声道：

“我林家早有防备。所有被劫掠的侨批，完整存留有底账、编号、笔迹、收件地址。脱险的船只已继续赶路，会第一时间联络潮汕当地侨社报备。今日起，本局即刻清点所有受损记录，三日内，依照底档，全数补寄钱款、重抄家书。一分银钱不会少，一封心意不会丢。”

“林家立局一日，便守一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