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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岁岁终团圆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敲在廊下的青瓦上,叮咚作响。

窗外椰叶被雨水洗得油绿,街面上行人匆匆,皆是为生计奔波的异乡客。林砚知将那封侨批叠好,连同汇票一同封入防水油布信封,贴上专属的林记封签。伙计走近低声禀报:“掌柜,近日南海水路愈发不太平,海盗频频截船,好几家侨行的货船都被扣了,咱们原定三日后发往潮汕的船,怕是要耽搁。”

林砚知指尖一顿,眉眼间凝起几分沉色。她早已料到乱世海路艰险,只是没想到风波来得这样快。“船家那边可有准信?”

“船老大说风浪与匪患叠加,不敢贸然出航,至少要再等七八日,待联合几艘商船结伴同行才敢动身。”伙计叹了口气,“方才还有几位侨客闻讯赶来,神色慌张,都怕寄回家的银信半路折损。”

厅堂外渐渐传来嘈杂声,陆续有在外做工的侨民闻讯聚集,议论声里满是焦虑。乱世之中,一封家书、一笔银钱,便是远隔山海一家人的活命指望,任谁都没法安心。

林砚知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门前,望着廊外绵密雨帘,声音清浅却沉稳,压下了周遭的慌乱:“诸位莫慌。凡是今日、昨日在本局投递的侨批,我林家一律单独造册、加贴火漆,分两艘船分批转运。即便一艘遇阻,另一艘也能稳妥送达。台账、存根、编号样样齐全,人在信在,绝不会让大家的血汗与牵挂落空。”

一番话落地,喧闹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在暹罗唐人街,林记侨批总局的信誉,便是乱世里最硬的底气。众人连连道谢,心头大石稍稍落地,陆续散去。

人群末尾,一道瘦削的身影迟迟未动。正是方才离去不久的郑木生。

他并未走远,一直守在街角的雨棚下,方才众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此刻他攥着空空如也的双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焦灼,脚步迟疑,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再次走进了总局。

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厅堂中央,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眉宇拧成一团,局促又不安,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衣角。

林砚知见他去而复返,心中已然明白几分,主动开口:“郑大哥,可是担心方才寄出的侨批?”

郑木生抬眼,浓重的潮汕乡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姑娘,我……我方才听见大伙说海路凶险,船要延期,还会遇上海盗。那二百块银钱,还有写给家里的信,是我妻儿老小的活命钱,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一生老实本分,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除了林家,再无可以托付之人。想到家中柔弱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他眼底的焦虑愈发浓重。

“你且放宽心。”林砚知引他到一旁落座,取来登记簿,翻出他的记录,指着上面清晰的编号与存根,“你看,每一份侨批我们都留有双重底档。船只延期是为避险,并非弃航。就算途中真有意外,凭这份编号,我们也能联系潮汕本地侨社核验,补寄钱款、转送家书。”

她顿了顿,望着眼前这个为家人倾尽所有的男人,温声补充:“林家扎根暹罗数十年,靠的就是信义二字。千里海路,我们定帮你把心意送到故土。”

郑木生盯着那一行工整的字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是我唐突了,打扰姑娘了。实在是家里太苦,我在外再难,都不能让他们断了生计。”

“为人夫,为人父,原是如此。”林砚知淡淡一笑,“在外谋生本就不易,牵挂家人亦是人之常情。”

雨势渐渐转小,热风卷着水汽穿堂而过。郑木生又再三道谢,这一次,脚步走得踏实许多。他走出骑楼,走入湿漉漉的街巷,很快便汇入人流,朝着劳作的方向走去。他还要继续蹬车揽活,多挣几分碎银,为下一封家书早早做打算。

厅堂之内重归静谧。

伙计收拾着案上的信笺,忍不住感慨:“掌柜的,像郑先生这样的人,咱们每日都能遇见不少。背井离乡,拼了命挣钱,自己省吃俭用,全都往老家寄。”

林砚知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目光望向南海的方向。隔着万顷波涛,那一头是故土家园,是无数游子魂牵梦萦的根。

“山海路远,人心不远。”她轻声说道,笔尖落下,又开始整理新一日的侨批名录,“我们守着这一方厅堂,守的不只是银信账目,更是万千游子的归心。”

暮色缓缓浸染暹罗的街巷,椰林暮色沉沉,唐人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封封写满思念的侨批被仔细打包,用油布层层裹好,静待择日登船,跨越茫茫南海,去往千里之外的潮汕故土。

而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仍在日复一日,辗转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