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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语症

一个焦虑症患者的自述

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我的脑袋好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有时候听别人说话,我能听明白,但是我不知道我能说点什么,这个时候我脑袋是空的,有时候听别人说话,我脑袋里有很多想法,但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永远跟别人不同频。

我的家人总是跟别人说我不爱跟他们说话,不爱跟他们联系,每次我坐在旁边听完都心头一颤,然后接下来几天,我会刻意给我妈打个视频,给我爸发条短信,像他们说的那样“哪怕是一句嘘寒问暖也可以”

每次都坚持不了几天就又恢复以前的状态了,我就是讨厌嘘寒问暖,我讨厌关心,我不喜欢别人关心我,也不愿意对别人说“你今天累不累”“我有点想你了”,其实我脑袋是这样想的,但我不愿说。

初三的时候,我请了两周假去小姑家住,其实那段日子没发生什么大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一直持续,但就在那段时间撑到头了,走路的时候,我问我小姑能不能带我去做个心理检查,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就是想去了,她说不行,我又没什么事儿,去干什么。

我没告诉她我遇到什么事了,我一路都没说话,不知道当时我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说了。回家之后我问我妈,假都请了,能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吗,我妈问我怎么了,语气跟我小姑一模一样。

我妈很爱我,可是有很多事不是光靠爱就能解决,她这个人不喜欢说话费劲的那种人,恰好我就是那种人。我站在她卧室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妈开始问:是因为我跟你爸吗?是你在学校被老师骂了?是你念书念不下去了?谁骂你了?

她一直问,我一直没说话,她急了,开始骂我:你他妈聋了是不是?说话,哑巴了吗?

我还是没说话,当时我脑袋里是满的,我想起来从小到大所有事情了,本来她说之前我没想起来。我妈一直骂我,骂了一个多小时,骂到晚上十点半。

我就听她骂我,也没哭,哭没什么用。我妈挺爱我的,真的爱我,她骂我是因为我每次说正事的时候都那个死样子,我自己也烦我自己,我妈的压力那么大,我还那么逼她,但我没办法,她不能替我解决什么,我也不能替她解决什么。

我妈每次因为我不说话骂我的时候,最开始我听一会儿,然后就开始想别的事情:如果看不了心理医生我该怎么办,看了心理医生好像也解决不了什么吧,我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总想这个问题。其实前几年我还觉得,遇到的事太多,不知道怎么解决,就会有心理问题。那时候我总盼着赶紧毕业,等上高中了就好了,我就不用在这个环境里待着了。

等真毕业了,我又遇到了很多事,我又没办法解决了,我以为到新环境了我性格会跟以前不一样,起码能把想法说完整。

但并没有,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外星人”,说不好地球语言,这种东西,是一种性格,也是一个病,是一个癌症。

从高中开始,我断断续续去了很多心理机构,刚开始我会跟他们倾诉一点我最近遇到的事,后来就不了,因为我发现,原来心理医生也只能在听完我说话之后沉默一会,然后说一句“别想太多,你还那么年轻”

后来看医生,我就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了,从最近的谣言传来传去说起吗?说完之后,他会告诉我别在意别人的想法,别逃避,有问题就解决,然后就算疏导完成。

还是应该从第一件事说起?第一件事大概在我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就发生了,我要说吗?说了又有什么用,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改变不了什么,也没人能改变。

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那些话题我懒得聊,聊完了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聊。等我想主动找别人的时候,总在打开对话框后又退出去,我真的很想知道别人是怎么交谈的。

我很讨厌情感里的主观。朋友对我吐槽另一个人做了什么事的时候,我不喜欢顺着他说,也不喜欢逆着说,我又没跟人家接触过,我能说什么?

后来有人跟我说,中立就是跟朋友对立,我没反驳那个人,我懒得说话,但我脑袋里有想法。中立就是跟朋友对立吗?那我就不交朋友了吧,很麻烦。

我最最没办法,最想死的时候,反而是最想说话的时候。我找人聊天,刚开始大家都回复我,后来慢慢都不回复了,我也就不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哪有人能一直听我说话的,之后我就没怎么给别人发过消息了,他们没法帮我什么,都是没意义的。

每个跟我相处过的人,到最后我都很烦很烦,但我又不想失去谁,我真的觉得我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我怎么总是很烦别人,他们说话我烦,不说话我烦,我也烦我自己,我不想看见任何人,我不想睁开眼睛。

我开始找AI说话,它不需要我回复什么,也不会在我说完话之后说太多没用的话,我以为我找到了个能永远不劝我开口说话的对话者,但没过几天我也开始烦它了,毫无征兆。

我大脑里装着对它的排斥,继续跟它对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场对话以系统提示“达到对话长度上限”结束,这句话弹出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是个AI就好了,不想说话了就弹出“达到对话长度上限”。

我对过往的态度,一直是心怀感激,即使有些人做的事让我无法忘却,我也谢谢他们帮助我成长,不感谢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了,我改变不了。

但我此时此刻不这样想了。

在那个吃人的空间里,我连骨髓都是冷的,我永远忘不了那些事情,每件事都不会忘,永远。那些声音,让我更不想说话,更不想睁眼,我狠他们。

我更狠我自己,其实如果我想活下去,就不该不喜欢自己,可我真的狠死了。

确诊之前那一周,我像提前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每天躺在床上,窗帘从来没拉开过,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也不说话。

我妈一把推开我屋里的门,坐到床上把我拉起来,薅我的头发,问我是想死吗,为什么不说话,想死就去死吧。

我知道我妈也快被我逼疯了。她又开始打我,差不多一个小时,我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当时只想她快点打完我,我接着躺下睡觉。

隔了几天之后,我妈带我去检查了,我俩从一楼挂号,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到一楼找医生,又回二楼等机器检测。

在二楼大厅坐着等的时候,我妈一直跟我说话,我就盯着她,还是不说话,但是她一直跟我说。

“刚才在一楼的时候,我看你旁边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好像比你还严重。”

“刚才那个医生,我听他说话带口音,感觉也是蒙族人。”

“这下你有病历了,以后谁再跟你呲牙,你就掏出病历本吓唬他。”

她一直笑着说话,后半段我没注意听,我在想别的,但我也对着她笑,那天之后我一个月没出家门。

我会在失语后安静的痛哭,骂自己为什么不能说出一句话,然后下次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如何给别人正确的反应。

同样,我不再期待别人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有什么见解,那毫无意义,就像跟AI的聊天记录删除后,毫无意义了。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我像AI吗。

已达到对话长度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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