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泽渡骨，山间藏清风

夜雨渐渐止息，山林中弥漫着一种宛如深渊般的静谧。方才那几乎要将整个山野倾覆的狂风骤雨，似乎从未出现过。云层缓缓散开，露出一角天空，淡淡的月光洒下，悬在远山之巅的明月，冷清而温柔地照亮了这片苍莽的山林。

崖边的青石上，一个少女静静地侧卧着。她的身上布满伤痕，衣衫残破，血迹斑斑。苏清月依旧深陷于昏迷之中，滚落山崖的重创几乎粉碎了她的骨骼。瘦弱的身躯历经寒雨的侵袭、碎石的割裂，早已到了虚弱的极限。她的呼吸浅淡而微弱，胸口起伏轻微，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去血色。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生机，消散在这片山林之中。

白衣仙影静静立在她身旁。云烬垂眸，目光细细打量着少女单薄的身体。他此时残魂未稳，神魂大半碎裂，仙力只剩一成不到，早已不再是万年前那位震慑三界的云墟尊上。若是往昔，只需轻轻一指便可镇风雨、愈伤痕，但他现在只是一缕漂泊万年的残魂，力量微薄，随时都会再度溃散，回归虚无。

即便如此，当他亲眼见到这一世的她，满身泥泞、遍体鳞伤、被凡尘俗世抛弃，心中那沉寂万年的酸楚与疼惜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万年前，她是九天之上最皎洁的月神，端坐星河，执掌清辉，温柔渡世，受万仙敬仰。那时的她，眼底永远是山河澄澈、众生安然，何曾经历过这般人间疾苦、冷眼相向甚至濒临生死绝境？

万年轮回，她一次次坠入凡尘，一次次历劫受难，一次次被天道刻意压制命格、蒙蔽灵识，生生从神明之躯磨成了一介卑微凡骨。

云烬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抬起，悬在少女眉心一寸之上。淡淡月华仙泽从指尖缓缓流淌而出，柔光剔透，如同细丝一般轻柔地笼罩住苏清月全身。纯净至极的上古仙力，一点点渗入她破损的经脉、挫伤的筋骨和开裂的皮肉之中。仙泽渡体，温凉柔和，驱散刺骨寒意，修复碎裂肌理。

凡人得一丝仙泽便能延年益寿、祛病除灾，而现在源源不断的仙力入体，则是让濒死的苏清月得以逆天续命、脱胎换骨。昏睡中的少女紧皱的眉心逐渐舒展，颤抖的四肢缓缓平复，急促微弱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那些深入肌理的刺痛、冻彻骨髓的寒凉、濒临死亡的疲惫，都在温柔仙力的抚慰下一一被治愈。

云烬的目光依旧清冷，神色平静，但微微泛白的指尖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疲态。残魂原本就岌岌可危，强行输送如此浓郁的仙力，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损耗。神魂阵阵刺痛，灵识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但他眼中没有一丝犹豫。

万年之前，她以身殉苍生，碎神魂镇魔渊，替三界扛下了灭世浩劫。万年之后，换他来守护她。哪怕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亦无怨无悔。

夜色清幽，山风微凉，林间的枝叶轻轻摇晃，簌簌作响。白衣尊上静坐崖边，以残魂仙力日夜渡泽，无声地守护着这名凡尘孤女。时光缓缓流逝，月轮西斜，夜色渐深，直至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东方破晓，晨雾漫山。朦胧的白雾缭绕青山，氤氲流转，整片青冥山仿佛变成了世外秘境。一夜仙力的滋养下，苏清月的伤势早已痊愈，破损的皮肤重新变得细腻光洁，破碎的筋骨也被重塑如初，连多年来的寒疾和凡躯的浊气都被上古仙泽净化干净。她的体质已在无人知晓的一夜之间悄然蜕变。

凡骨初染仙韵，尘身暗藏月辉。只不过，灵识未醒、命格未开，此时的她尚且一无所知。

天光微亮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苏清月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清澈拂晓的天色，薄雾漫林，草木清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独有的清甜气息。周围没有刺骨寒意，没有撕裂剧痛，只有舒展温暖的感觉，仿佛沉睡在最温柔的晚风之中，安稳而舒适。

她微微怔神。昨夜滚落山崖、血色淋漓、濒死绝望的记忆清晰无比，历历在目。明明应该摔死在崖底乱石之间，尸骨无存，为何此刻却安然躺在青石上，浑身无伤，暖意环绕？

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破旧的衣衫依旧沾满泥点，但肌肤却光洁无痕，昨晚所有的血痕、伤口、擦伤，尽数消失不见，仿佛那场惨烈的坠落只是一场虚妄噩梦。不仅无伤，而且浑身轻盈通透，四肢充满力量，精神爽利，十六年来与生俱来的体虚畏寒也一扫而空。

苏清月满眼茫然，清澈的眼睛四处张望。空旷的山崖边，清风徐徐，草木萋萋，晨雾温柔，空无一人。昨夜那道绝境中骤然降临的白衣身影，那一句温柔的「别怕，有我」，仿佛只是她在昏迷之际生出的一场幻境大梦。

可周身残留的淡淡清辉温暖、体内流转的温润气力以及彻底蜕变的身躯，一切真实无比，绝不是梦境。是谁救了她？心头满是疑惑，清澈的眼底满是不解。

她缓缓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晚风拂起她凌乱的长发，单薄的身影立在山崖边，虽渺小孤弱，却自有一番清韧风骨。昨夜村民无情驱逐、怒骂唾弃的画面再度浮现。青阳城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生她之前，天地无恩；活她十六年，世人无情。那座充满偏见与恶意的小城，再也回不去，也不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