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脉连绵千里,凶兽遍布,瘴气丛生,入夜从无人敢入。村民存心驱她送死,从未想过让她活。
苏清月咬着微凉的唇瓣,抬眸望向头顶被乌云死死遮蔽的夜空,不见星月,不见天光,一片沉沉死寂。她轻声低喃,嗓音被风雨打散,微弱几不可闻。
「我……真的是灾星吗?」
无人应答,唯有风雨呼啸,山野萧瑟。她不知自己生来何错,为何生来便背负满城偏见、满身骂名、万般劫数。只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不甘与执拗,依旧死死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让她倒下,不让她屈服。
她想活。哪怕世间无人善待她,哪怕天地皆弃她,她依旧想好好活着。
她一步步艰难往上攀爬,脚下泥泞湿滑,体力早已透支,浑身冻得发抖,意识渐渐昏沉。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发软,膝盖发酸,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
脚下碎石骤然打滑,身子骤然失重!
「啊——!」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少女单薄的身子猛地向后倾翻,顺着陡峭湿滑的山壁,直直滚落!山石嶙峋,荆棘密布,滚落的瞬间,尖锐石块狠狠撞击背脊、四肢,剧痛席卷全身,刺骨冰冷混着撕裂般的痛感,瞬间淹没所有知觉。
她控制不住地向下翻滚,衣衫彻底磨破,肌肤被碎石荆棘划得鲜血淋漓,温热的血混着冰冷雨水淌落,染红一路泥泞。耳边是呼啸风声、轰鸣雨声,世界天旋地转,意识迅速模糊、溃散。
好疼……好冷……
原来,她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里了。也好。
十六年孤苦伶仃,十六年唾骂缠身,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活在世间,只剩无尽冷眼与苛责。若葬身山野,一了百了,也算解脱。
黑暗彻底袭来的前一刻,苏清月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入无尽深渊,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悄然消散。
可就在她身子即将坠下山崖、彻底陨落的刹那——
漫天风雨骤然一静。
滂沱大雨、呼啸山风、轰鸣雷声,尽数被一股无形无质、浩瀚无边的仙力隔绝在外。整片漆黑躁动的山野,瞬间陷入极致的静谧。风雨骤停,万籁俱寂。
下一秒,一道白衣,自沉沉雨夜虚空坠落,踏月而来,落于漆黑山林之间。那人立在山崖风口,一身素白流云仙袍,不染半点尘埃,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青山孤雪,气质清冷出尘,似九天谪仙,不食人间烟火,不沾凡尘半分。
夜色漆黑,风雨沉寂,唯有他周身萦绕淡淡月华仙泽,柔光浅浅流淌,照亮这片死寂绝望的山林。黑发如瀑,眉目清冷,五官极致俊美,却无半分烟火暖意,眉眼覆着万年冰霜淡漠,仿佛亘古清冷的山间明月,万古不变,无情无绪。
他周身仙气浩荡,威压深沉,仅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足以镇山河、定风雨、慑万灵。是消失于三界万载、传说中以身封印魔渊、神魂碎裂、早已陨落归墟的——云墟上神,云烬。
只是此刻的他,并非完整仙尊神魂。万载神魔大战过后,他神魂碎裂,残魂漂泊三界,坠入无尽轮回,神魂虚弱不堪,力量残缺不全,只能在天地间无意识浮沉,随心念而动,随宿命而行。
今夜,冥冥之中,似有天道牵引,似有宿命羁绊,让他残破残魂跨越千山万水,落于这小小凡尘荒山。落于即将殒命的少女身前。
云烬垂眸,清冷淡漠的目光,落向崖边滚落的那一抹单薄血色身影。少女浑身是伤,满身泥泞,衣衫破碎,血色淋漓,狼狈到极致,却依旧掩不住那张清丽绝尘的眉眼。哪怕昏迷垂危,眉心依旧凝着一点极淡、极冷的月白微光。
那光极弱、极隐,寻常凡眼根本无法察觉。可落在云烬眼底,却清晰无比,震撼入心。
——是烬月命格。是三界绝迹万载、唯一可平衡神魔浊气、可渡苍生、亦可乱天地的上古烬月命体。是他万载之前,以身殉世、舍命相护的那个人。
时隔万年,轮回辗转,神魂浮沉,她终于,再度现世。他万年冰封、无波无澜的心底,于这一刻,轻轻震颤一瞬。极淡、极轻,却足以颠覆万年清冷。
下一瞬,他素白衣袖轻轻一拂。
无形仙力温柔托举,稳稳接住了即将坠崖殒命的少女。狂风止息,碎石静落,所有下坠的力道尽数被温柔化解。
苏清月单薄狼狈的身子,轻飘飘落在他身前的青石板上,安稳、轻柔,再无半分磕碰。昏迷之中的少女似感知到周身骤然降临的温暖与安稳,紧锁的眉心,悄然微微舒展了一丝。
雨停风静,夜色温柔,仙泽萦绕。
云烬静静垂眸凝视她,清冷眼底,覆着万古沉寂,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执念。万载轮回,山海更迭,天地倾覆,神魔寂灭。我浮沉万世,流浪三界,终于再次寻到你。
这一世,凡尘孤女,寒月孤骨,受尽世间冷眼、人间疾苦。无妨。你从前无人护、无人疼、无人依靠。从今往后,山河我挡,风雨我遮,天罚我受,万难我担。世人弃你,我不弃。天地负你,我不负。
他立在漫天沉寂夜色之中,看着身下昏迷不醒的少女,唇瓣轻启,嗓音清冷如玉石碎雪,低沉微哑,带着跨越万古岁月的绵长温柔,轻落于山野之间。
「别怕。」
「从今往后,有我。」
晚风轻轻拂过山林,星河隐于云层,万古宿命,于今夜,再度重启。凡界青冥山,雨夜初逢。云墟烬月,千灯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