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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河北遇君

双胞胎满月那天,惊鸿殿摆了三桌酒。

刘彻一早就来了,左手抱着刘和,右手抱着刘康,在殿中来回踱步。弗陵跟在他脚边跑,仰着头喊“父皇让我看看弟弟”,刘彻蹲下身,让弗陵凑过来看襁褓中的两个小东西。弗陵伸手碰了碰刘和的脸,又碰了碰刘康的脸,认真地说了一句:“弟弟丑。”

刘彻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小时候也丑,现在不也好看了?”

弗陵不服气,撅着嘴说:“我好看!”

顾惊鸿在床上倚着软枕,看着父子仨闹腾,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产后恢复得很好,灵泉水的滋养让她的身体比生弗陵时恢复得更快,不到一个月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张太医令说她底子好,再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常——她心里清楚,这是空间的功劳。

双胞胎被小月和小莲抱去喂奶了,弗陵也跟了过去,殿中暂时安静下来。刘彻在床边坐下,伸手揽过顾惊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偏殿传来的婴儿的哼唧声和弗陵叽叽喳喳的问话声。

“朕有时候觉得,”刘彻低声说,“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顾惊鸿靠在他肩头:“什么像做梦?”

“你,弗陵,和儿,康儿。”他的声音很轻,“朕六十三岁了,有两个妻子生过三个孩子。但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朕觉得这么……圆满。”

顾惊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偏殿里,弗陵正趴在摇篮边,看着两个弟弟。刘和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自称“哥哥”的小男孩,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属于婴儿的审视。弗陵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刘和的脸,刘和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弗陵被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得有些懵,转头对身后的小月说:“月姨,弟弟好安静。他不哭。”

小月凑过来看了看:“小皇子可能是困了。和皇子比康皇子安静一些,康皇子刚才哭了好大一声呢。”

刘和在襁褓中微微动了动手指,在心里叹了口气。

困?他不困。他只是还在适应。适应这个新的身体,适应这个新的身份,适应管一个比他小六十多岁的人叫父皇。刘彻小时候他抱过,那时刘彻还是个没断奶的娃娃,他在龙椅上抱着这个曾孙(按辈分算刘彻是他孙子的儿子,所以应该是曾孙),哄他睡觉。如今风水轮流转,变成对方抱着他了。

刘和闭上眼睛,决定不想了。想多了头疼。他一个堂堂汉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辈分混乱算什么。

旁边的摇篮里,刘康也在安静地躺着。他比刘和更沉默——倒不是不想说话,是身体太小,说不出话来。他听了一会儿偏殿里的动静,又听了一会儿母亲在正殿低低的笑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以前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听大臣们说“陛下励精图治,大汉蒸蒸日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至少不比父亲刘恒差。现在他成了父亲的弟弟、儿子的儿子——他觉得自己得重新想想这辈子该怎么过了。

过了几天,惊鸿殿中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稀奇的事。

那天午后,顾惊鸿在正殿休息,弗陵在小榻上睡午觉,刘和与刘康被并排放在摇篮中。殿中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然后,刘和睁开了眼睛,侧头看了刘康一眼。

刘康也睁开了眼睛,侧头看了刘和一眼。

两个婴儿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四目相对。他们无法说话,无法做任何复杂的动作,但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信息。

刘和的目光中写着:你也记得?

刘康的目光中写着: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沉默了。

刘康在心里嘀咕:父亲怎么也来了?

刘和在心中嘀咕:儿子怎么也来了?

两个人都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他们一个是汉文帝,一个是汉景帝,父子俩上辈子各自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如今变成了兄弟,成了同一个人的儿子。

刘康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他当皇帝的时候,每天跟大臣们吵削藩的事,跟匈奴较劲,跟诸侯斗智斗勇,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变成了婴儿,跟自己的父亲成了兄弟。

刘和倒是比他平静一些。文帝平生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当年被大臣们从代国接回去当皇帝,他就认了;如今被塞进一个婴儿的身体里重新活一遍,他也认了。只是看着旁边这个熟悉的、属于自己儿子的灵魂,他忍不住想:儿子,你上辈子当皇帝的时候没有我当得好,这辈子好好学。

婴儿之间没办法说悄悄话,但眼神已经够了。

午后顾惊鸿醒来,走到摇篮边看两个儿子。她俯下身,看见刘和与刘康都醒着,安静地看着对方。她伸手摸了摸刘和的小脸,又摸了摸刘康的小脸,笑着说:“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醒来就看着对方。”

刘和在心里说:因为他是我儿子。

刘康在心里说:因为他是我父亲。

顾惊鸿当然听不见这些,只是弯下腰在两个儿子额头上各亲了一口,然后抱起刘和轻轻晃了晃:“和儿乖,娘亲给你喂奶。”

刘和的脸微微红了——他是被迫的,他一个几百岁的老人被抱起来喂奶,这……算了,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双胞胎满两个月了。

他们开始能发出一些简单的声音,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个世界。弗陵每天都要来看两个弟弟,有时候蹲在摇篮边自言自语,有时候把自己的玩具塞进弟弟的摇篮里,塞得刘和和刘康手边堆满了布老虎、小木马、铜铃铛。

刘和看着手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大概是小月缝的,针脚不太齐——心中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他几百年没玩过这些东西了,上辈子当皇帝的时候,谁敢往他面前塞一只布老虎?

刘康倒是坦然一些。他看着弗陵兴高采烈地把一只木马塞进自己怀里,心想:这是我曾孙。活蹦乱跳的。挺好的。

刘彻经常在傍晚时分来惊鸿殿,一抱就是半个时辰。他抱刘和的时候,刘和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抱过的曾孙,心情复杂;他抱刘康的时候,刘康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手把手教导过的儿子,心情更复杂。

唯一让两个人都感到安慰的是,顾惊鸿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她温柔、耐心、细心,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她不知道他们的秘密,只是单纯地爱着他们,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那样。

刘和看着她的脸,有时候会想:这个女子不简单。他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能让他觉得“不简单”的人寥寥无几。但顾惊鸿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装着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刘康也有同感。他比刘和更熟悉后宫女子是什么样——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见过的妃嫔也不少。但顾惊鸿不一样,她的目光不是那种在后宫中打滚练出来的算计,而是一种更开阔、更清澈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种东西叫“两千年的时光”。

有一天夜里,刘彻抱着刘和在殿中散步,刘和睁着眼睛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男人。他在想:孙子,你上辈子当皇帝当得不错。虽然晚年有点糊涂,但总的还行。这辈子有那个女子陪着你,你应该不会糊涂了。

刘彻当然听不到这些。他只是低头亲了亲刘和的额头,低声道:“和儿,等你会走了,父皇带你去上林苑看梅花。”

刘和在心里应了一声:好。你带我去。反正我也不记得上辈子看过多少梅花了。

偏殿中,刘康被顾惊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他闭着眼睛,听着母亲哼的摇篮曲,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是刘启,他当过汉景帝,他做过很多事。但现在,他是刘康,是顾惊鸿的儿子,是刘彻的儿子,是弗陵的弟弟。

这样活着,好像也不错。

弗陵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弟弟……丑……”

顾惊鸿扑哧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弗陵的背:“弗陵乖,睡觉。”

刘康在心里笑了。这个曾孙,挺有趣的。

夜晚的惊鸿殿安静而温暖。三个儿子在各自的床上睡着,顾惊鸿在灯下翻看一本新送来的西域商报,刘彻在软榻上看奏报。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交换一个温暖的笑容,然后各自继续手头的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里住着四个皇帝——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汉武帝刘彻——和他们的皇后顾惊鸿。他们三世同堂,以父子兄弟的名义,重新成为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