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七月末,长安城的梧桐叶刚泛黄,惊鸿殿上下便忙碌起来——顾惊鸿的产期快到了。这是她的第二胎,张太医令说脉象稳健,胎位端正,但顾惊鸿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胎与上一胎不一样。
她的肚子比怀弗陵时大了整整一圈,张太医令把完脉后神色微妙,斟酌了半天才说:“婕妤,老夫观脉象,恐怕……是双胎。”
顾惊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双胎。她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消息传到刘彻耳中时,他正在宣室殿与霍光商议军务,闻言直接把手中的竹简扔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然后站定,转头对苏文说:“去太医院,把最好的稳婆都给朕调过来。要多少有多少。再让人把惊鸿殿旁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做产房用。一应器具药材,朕亲自过目。”
苏文领命去了。霍光看着陛下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着笑低下了头。陛下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打匈奴、平诸侯、拓西域,从来没有慌过,如今竟为了一个妃嫔生产紧张成这样。
顾惊鸿倒是比刘彻镇定得多。
她每日照常在惊鸿殿中走动,扶着墙慢慢散步,坐在廊下晒太阳,偶尔去藏书院写几页书。她的身体有些笨重,但精神很好,灵泉水的滋养让她比普通孕妇轻盈许多,连太医令都说“婕妤的气色比寻常妇人好太多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肚子里两个孩子每天夜里都在闹腾。一个在左边踢,一个在右边踹,此起彼伏,像是隔着肚皮在打架。她躺在床上,手覆在肚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小家伙各自的位置和动静。
“你们俩商量好了吗?谁先出来?”她经常对着肚子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笑。
两个孩子自然不会回答,但踢她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一些,像是在说“我们都急着出来”。
八月初三,子时。
顾惊鸿是被一阵腹痛唤醒的。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那一波一波的宫缩——比生弗陵时来得更密集,也更猛烈。
“小莲。”她轻声唤道。
外间的小莲几乎是立刻醒了的,披着衣服跑进来:“小姐?”
“我要生了。去请稳婆和太医。”
惊鸿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颗被点亮的星辰。稳婆们鱼贯而入,太医们在偏殿待命,小莲和小月一个烧水一个准备布巾剪刀,整个惊鸿殿在短短一刻钟之内从沉睡变成了紧张有序的忙碌。
刘彻是第二个到的。
他来得比上次更快,显然是睡梦中听到消息就赶来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冲到产房门口,抬手就要推门,被两个稳婆拦住了。
“陛下!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朕不管什么血腥!”刘彻的声音有些急,“朕要进去陪着她!”
“陛下——”顾惊鸿的声音从产房内传出来,带着喘息,但语气坚定,“夫君在外面等着就好。臣妾没事。”
刘彻的手停在门框上,攥得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收了手,退后两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苏文连忙给他披了一件外衣,他也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产房的门。
产房内,顾惊鸿躺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水。宫缩一波比一波猛烈,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婕妤,用力!看见头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兴奋。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惊鸿殿。
稳婆抱起第一个婴儿,擦了擦身上的血迹,笑着报喜:“恭喜婕妤,是位皇子!”
顾惊鸿还来不及看那孩子一眼,第二波宫缩又涌了上来。她来不及喘口气,稳婆们又围了上来:“婕妤,还有一个!再用把力!”
她咬紧牙关,再次使劲——
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更加响亮,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恭喜婕妤!又是一皇子!双胎!两个都是皇子!”
顾惊鸿浑身脱力,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听到了那两声嘹亮的啼哭,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两个男孩。她一次性给刘彻生了两个儿子。
稳婆们将两个婴儿清理干净,裹在襁褓中,一个抱到顾惊鸿枕边,一个抱出去给刘彻看。产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刘彻猛地站了起来。
稳婆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婴儿高高举起:“恭喜陛下!顾婕妤诞下双胎,都是皇子!母子平安!”
刘彻伸出手,颤抖着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怀中的婴儿很小,比他两个巴掌大不了多少,皮肤红通通的,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但他看着那张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朕的儿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两个儿子……”
产房内,顾惊鸿看着枕边那个同样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婴儿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轻微的哼唧。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呢?”她轻声问。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指,慢慢安静了下来,像是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顾惊鸿不知道,此刻抱在刘彻怀中和躺在她枕边的这两个婴儿,此刻正经历着一种超越了他们现世年龄的、匪夷所思的体验。
她不知道。
刘彻也不知道。
第一个被刘彻抱在怀中的婴儿,在哭声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种不属于婴儿的、深沉而遥远的目光。他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男人,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飞速翻涌——广陵,封地,削藩,七国之乱,还有……未央宫中的那个身影。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这算是……变成我自己的曾孙了?我孙子的儿子?”
婴儿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话在心里续完:“我是刘恒。我是汉文帝刘恒。我是他爷爷的爷爷。现在,我成了他儿子。”
而产房内,躺在顾惊鸿枕边的第二个婴儿,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母亲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又听着外面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他做了几十年皇帝时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是他儿子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这算是……变成我自己的孙子了?变成儿子的儿子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我是刘启。我是汉景帝刘启。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父亲。现在……我成了他儿子。”
两个婴儿,一个在父皇怀里,一个在母亲枕边,都沉默了。
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刘彻抱着婴儿走进产房,在顾惊鸿床边坐下。他将怀中的婴儿轻轻放在她身边,让她一边一个,两个襁褓并排躺着。弗陵被小月抱在门口探着头往里面看,看见两个小东西躺在娘亲身边,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手指去碰其中一个的脸。
“弟弟?”弗陵口齿不清地问。
“是弟弟。”顾惊鸿虚弱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你有两个弟弟了。”
刘彻坐在床边,一手握着顾惊鸿的手,一手轻轻抚过两个婴儿的脸。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六十三岁的帝王,一次性得了两个皇子——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大汉都会震动。
“朕想好了他们的名字。”他说。
顾惊鸿侧头看着他:“什么名字?”
“哥哥叫刘和,弟弟叫刘康。”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和者,和睦安康之意。康者,康庄大道之意。朕希望他们兄弟和睦,一生康顺。”
顾惊鸿轻轻点了点头,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很稳妥,便应道:“好。和儿,康儿。好名字。”
她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对她怀中的两个婴儿意味着什么。
刘和躺在襁褓中,听到自己的新名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刘康也听到了,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天明时分,消息传遍了未央宫。
卫子夫皇后派身边最信任的宫女送来了贺礼,是一对金锁,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精致玲珑。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句话:“恭喜顾婕妤喜得双胎,这是天大的福气。待婕妤出了月子,本宫亲自来惊鸿殿看两位小皇子。”
太子刘据也让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对上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随礼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恭喜顾婕妤,恭喜七弟、八弟、九弟。父皇添了三子,大汉添了栋梁。”
大臣们的贺礼更是如雪片般飞来,惊鸿殿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陛下六十多岁还能得子,还一次性得了两个,这简直是天降祥瑞。
只有两个人,此刻正在襁褓中安静地躺着,心中翻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哥哥刘和想:我是文帝,我是他爷爷的爷爷。现在我管他叫父皇。这辈分乱的……罢了,上一世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一世重来也好,至少不用再操心那些削藩的事了。
弟弟刘康想:我是景帝,我是他父亲。他是我儿子。现在我管他叫父皇,他管我叫儿子。这……也罢也罢,能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运气,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两个婴儿隔着两个襁褓的距离,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动了一下小手,又同时安静下来。顾惊鸿以为他们在做梦,轻轻哼起了摇篮曲。
刘彻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儿子——弗陵趴在床尾好奇地研究两个弟弟,和儿和康儿安安静静地睡着——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不知道,他怀里的这两个婴儿,一个是他祖父的祖父,一个是他父亲。他们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成为了他的儿子。
顾惊鸿也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两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心中充满了为人母的柔软和欢喜。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哥哥的小脸,又摸了摸弟弟的小脸,轻声说:“和儿,康儿,欢迎来到这个家。”
哥哥和弟弟同时睁开了眼睛,看了母亲一眼,又同时闭上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