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沉溺》_第三章檐夏晚风轻 - 祖露儿

第三章檐下晚风轻

夏末的晚风卷着墙外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褪去正午的灼热，却依旧缠裹着化不开的闷意。傍晚七点，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客厅，将家具与地板都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这是许知夏跟着母亲苏婉改嫁到陆家的第三个月。

陆沉予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了十几年，这里原本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日子自在又清净。直到苏婉带着许知夏搬进来，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从母女二人踏入家门的那天起，陆沉予心底就拧着一股解不开的别扭。他打心底排斥突然出现的继母，反感这份强行拼凑的家庭关系，连带着下意识地竖起高墙，把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排斥从来落不到许知夏身上。

这个留着齐刘海、眉眼软乎乎的小姑娘，像一束撞进他灰暗生活里的小暖阳，不知不觉就住进了心底。他清楚自己不该生出异样的心思，更因为继母的存在，逼自己摆出冷漠、不耐的姿态。他刻意疏远，刻意表现出反感，仿佛只要装作讨厌这个家里的一切，就能对抗心底那份失控的好感。于是两人的相处，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近不得，远不得，气氛微妙又紧绷。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换鞋的动静。

窝在沙发上整理课本的许知夏闻声抬头，目光下意识投向门口。

陆沉予背着黑色双肩包，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冷白的脸庞没什么表情，眉峰微压，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弯腰换下球鞋，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往客厅多看一眼，抬脚就朝着楼梯走去，摆明了不想和她们有多余交集。

“沉予回来啦？”

厨房门被推开，苏婉端着果盘走出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语气温柔又殷勤，“我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在砂锅里温了一下午，晚饭马上就好，快过来坐会儿吧。”

苏婉总想着用细致的照顾缓和关系，记着陆沉予所有喜好，变着花样打理三餐，可她越是热情，陆沉予身上的抵触就越明显。

少年的脚步在楼梯口骤然停下，脊背绷得笔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淡淡，还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不耐：“不用了，没胃口。”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客厅里仅有的暖意。

许知夏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阵无奈。这样的场景，这些日子里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她理解母亲想要和睦的心思，也能看懂陆沉予骨子里的抗拒。她知道陆沉予讨厌的是母亲，可他偏偏连带着，对自己也总是摆出一副疏离又厌烦的模样。明明偶尔会流露出关心，转头又立刻换上冷淡的神色，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相处起来格外拘谨。

苏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很快又掩饰过去，轻声说道：“那汤我就一直温着，你什么时候饿了，下楼喝就好。”

陆沉予没有回应，抬步继续上楼。

途经沙发旁时，他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半秒。

余光扫到了身侧的许知夏。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与困惑，没有讨好，也没有胆怯，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软嫩的轮廓看得他心头猛地一揪。

心底的喜欢不受控制地翻涌，可理智瞬间压了上来。

因为苏婉的存在，他不能流露半分温柔。陆沉予刻意蹙起眉，眼神掠过她时，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嫌弃，脚步没做停留，径直走上楼梯，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直到楼上传来房门闭合的轻响，许知夏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实在搞不懂陆沉予。有时候他会默默帮自己捡起掉落的文具，会在她被邻里小孩打趣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可大多数时候，他都冷着一张脸，对她避之不及，仿佛和她共处一室都是一种煎熬。这份忽远忽近的态度，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怪怪的。

“这孩子，性子真是太执拗了。”苏婉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果盘放在茶几上，轻声感慨，“我也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妈，慢慢来啦。”许知夏强压下心底的情绪，扯出一抹浅笑安慰母亲，“他只是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两个人，时间久了就会好的。”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晚饭时分，偌大的餐桌只有母女两人，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少了一个人，便显得空荡荡的。许知夏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海里全是陆沉予方才冷淡的模样。他从放学回来就滴水未进，现在关在房间里，怕是也不会主动吃东西。纠结再三，她还是放不下心。

吃完晚饭，许知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清洗完毕后，走到厨房的砂锅旁。浓郁的汤香扑面而来，排骨炖得软烂，玉米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咬了咬唇，拿过白瓷碗，小心翼翼盛了满满一碗汤，配上筷子，端着碗轻手轻脚走上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的房间和陆沉予的房门正对，几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陆沉予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显然他正在写作业。

许知夏站在门前，犹豫了许久，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屋内的书写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少年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

那语气里的冷淡，听得许知夏心头微微一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沉予的房间布置极简，黑白灰的色调，没有半点多余装饰。书桌上堆满了课本与习题册，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坐在书桌前，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抬眸看来时，漆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眉头还微微皱着，一副被打扰了的不悦模样。

“有事？”他率先开口，语气生硬。

许知夏捧着温热的汤碗，脚步顿在原地，原本鼓起的勇气消散了大半，声音也变得怯生生的：“你……你晚上没吃饭，我给你端了碗排骨汤，温的，你喝点垫垫肚子吧。”

陆沉予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又转向她泛着粉红的指尖，以及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底柔软的角落再次被触动，恨不得立刻接过碗，说一句谢谢。可一想到这是继母做的饭菜，想到眼前人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他心底的抵触就涌了上来。

他刻意板起脸，视线偏开，不去看她的眼睛，语气愈发冷淡：“我不需要，拿走吧。”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许知夏手足冰凉。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碗微微晃动，汤汁险些洒出来。

“可是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委屈。

“吃不吃是我的事。”陆沉予打断她，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摆出明显的拒人千里的姿态，眉宇间的厌烦毫不掩饰，“别总往我房间跑，也别拿这些东西过来，我看着烦。”

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得伤人。

许知夏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起酸涩。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单纯讨厌这碗汤，而是讨厌和自己产生任何牵扯。明明之前还有过细微的温柔，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刻薄？她咬着下唇，不再多说一句话，默默端起汤碗，低声道：“抱歉，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陆沉予脸上刻意装出来的不耐瞬间垮了下去。他望着紧闭的门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口闷得发慌。

他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委屈，也看到了她强忍着难过离开的模样。明明心疼得不行，却偏偏要说伤人的话。他厌恶苏婉，厌恶这场改变了他人生的再婚，便只能用这种笨拙又极端的方式，划清界限。他怕自己再靠近一点，那份藏不住的喜欢就会彻底暴露，也怕这份不该存在的心思，让原本就复杂的家庭关系变得更加难堪。

桌上还残留着汤的暖意与香气，萦绕在空气里，勾得他心神不宁。陆沉予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习题上，只是笔尖落在纸页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走廊里，许知夏端着汤，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闷闷的。她把汤放在桌边，没有再送过去。她终于认清，陆沉予是真的不想和自己有来往，之前那些细微的关心，或许都只是她的错觉。

夜色渐渐加深，窗外的晚霞彻底褪去，夜幕笼罩了整栋小楼。墙上的时钟走到九点，晚风越来越凉，穿过窗户缝隙吹进屋内，带来阵阵凉意。

许知夏写完作业，收拾好书本，洗完澡后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浴室。头发滴水，黏在脖颈处，有些不舒服。她打算下楼倒杯水，再回来吹头发。

推开房门，走廊的暖光灯柔和地洒下来，对面的房门也恰好被拉开。

陆沉予走了出来。他换下了校服，穿着宽松的黑色居家短袖，碎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褪去了白日里桀骜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脚步。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凝滞。

想起方才房间里的对话，许知夏下意识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打算侧身绕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陆沉予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发尾的水珠不断滴落，打湿了衣领。夜里风凉，湿着头发很容易着凉，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压过了心底所有的刻意疏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着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份不耐早已消失不见：“头发怎么不吹干？”

许知夏脚步一顿，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等会儿再吹。”

她还在因为之前的事心里别扭。

陆沉予看着她躲闪的模样，知道她还在生气。心底的懊恼愈发浓烈，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硬邦邦地说道：“夜里温差大，吹感冒了没人管你。”

话语听着依旧带着刺，可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他往前挪了一步，两人距离再次拉近，少年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他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看着那一缕缕滴水的黑发，纠结了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冰凉的发尾。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

许知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慌乱，还有那份藏在冷漠之下的在意。

陆沉予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逾矩的动作，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绷紧神情，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刻意拔高了语调，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提醒你而已，别多想。赶紧去把头发吹干，别到时候连累家里人。”

又是这样。

明明是关心，非要裹上一层尖锐的外壳。

许知夏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她轻轻抿了抿嘴，没有再和他置气，低声应道：“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的地毯消弭了所有脚步声。客厅里静悄悄的，苏婉早已回房休息，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落地窗外的晚风肆意涌入，吹得窗帘来回摆动。陆沉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迟疑了片刻，还是递出了其中一杯。

许知夏迟疑着伸手接过，玻璃杯微凉的触感握在掌心。两人分站在窗边两侧，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却又不像白天那样充满针锋相对的疏离。

“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是不是卡壳了？”良久，还是陆沉予率先打破沉默。他目视窗外的夜色，没有看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点了点头：“嗯，辅助线想了很久都不对。”

“明天把练习册拿给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依旧带着刻意的疏离，“别到时候题目不会，又耽误学习。我只是不想家里多出一个拖后腿的。”

蹩脚的借口，连掩饰都显得格外生硬。

许知夏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心底那点郁结彻底散开。她终于明白，陆沉予的厌烦从来都不是针对她本人。他只是因为讨厌继母，所以强迫自己摆出冷漠的姿态，用尖锐的话语拉开距离，可骨子里，却还是忍不住在意她、照顾她。

“好。”她轻声应下，抬头看向他的侧脸，“谢谢你。”

陆沉予耳尖几不可察地泛红，飞快地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两人的发丝，在寂静的客厅里流转。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像此刻的晚风，时而凛冽，时而温柔。陆沉予藏着满心的喜欢，却被家庭的隔阂、心底的顾虑困住，只能用假装的厌恶伪装自己，说话带刺，态度别扭。许知夏看懂了他的口是心非，也看懂了这份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相处时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几分哭笑不得。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情愫涌动，只有重组家庭里别扭又微妙的朝夕相伴。一个刻意伪装厌烦，一个默默看懂包容，两人隔着名义上的兄妹身份，隔着一道由偏见与隔阂筑起的薄墙，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这个漫长的盛夏。

檐下晚风不停，夏意绵绵不绝。那些藏在冷言冷语里的关心，藏在故作厌烦下的心动，还有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别扭氛围，都一同沉溺在这片盛夏时光里，安静地发酵，无人知晓。

喝完杯中的水，许知夏转身准备上楼吹头发。

走过陆沉予身侧时，她脚步微顿，轻声说了一句：“汤我放在房间里了，要是饿了，随时可以过来拿。”

陆沉予身形一僵，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眼底的冷淡层层褪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他望着楼梯口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轻叹。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真正对她视而不见。

第三章 檐夏晚风轻

第三章檐夏晚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