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檐下隔阂
六月的热浪裹挟着城市,白日里蝉鸣喧嚣不休,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漂浮着燥热的气息,将一切都衬得躁动不安。
许知夏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捏着书包背带,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刚升高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额前齐刘海柔软服帖,一双鹿眼干净澄澈,性格温顺柔软,是旁人眼中毫无攻击性的小太阳。
今天,是母亲与陆叔叔正式组建家庭的日子,也是她搬入陆家的第一天。
父母离异后,她便一直跟着母亲生活。日子平淡安稳,直到半年前,母亲结识了性格稳重的陆叔叔。对方待人宽厚,对母女二人都十分上心,婚事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许知夏本身并不排斥新的家庭,只是心里难免有些无措。她唯一不安的源头,是陆叔叔的儿子——陆沉予。
她与他仅有一面之缘。
不久前的傍晚,她和闺蜜结伴去街角的便利店买橙子汽水。夕阳西垂,晚风燥热,她攥着冰凉的玻璃瓶,笑眼弯弯,满心都是少女纯粹的欢喜。而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那就是陆沉予。
他被一群少年簇拥着,眉眼桀骜,周身带着一股不受管束的戾气。成绩常年垫底,逃课、游荡是家常便饭,在旁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混混差生。
彼时的许知夏,只是匆匆一瞥便拉着闺蜜离开,只觉得这个少年看着不好接近,再无其他多余的念头。
可她不知道,那惊鸿一瞥,已然在陆沉予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少年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握着橙子汽水的纤细手腕上,看着她干净明媚的眉眼,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毫无预兆地轰然塌陷。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很快就被心底翻涌的抵触情绪压了下去。
陆沉予真正反感的,从来都不是这个无辜的小姑娘。
他厌恶的,是许知夏的母亲。
在他眼中,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父亲生活的女人,看似温柔得体,实则心机深沉。他笃定对方嫁给父亲,不过是贪图陆家安稳的生活与优渥的条件,甚至隐隐揣测,对方会不会连自己这个儿子,都早已算计在内。
自得知父亲再婚的消息起,陆沉予便满心抵触。他抗拒家里多出两个陌生人,更无法接受一个目的不纯的女人,以母亲的身份登堂入室。
可偏偏,这份对继母的敌意,终究还是牵连到了无辜的许知夏身上。
他控制不住地想,物以类聚,那个满心算计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又会是什么样子。
因此他打定主意,对这对母女都保持极致的冷漠,划清界限,绝不流露半分善意。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楼下。
陆叔叔早已等候在门口,热情地接过行李,语气温和:“知夏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拘束。”
“谢谢陆叔叔。”许知夏仰头浅笑,梨涡浅浅,声音软糯清甜。
陆叔叔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随即朝着楼上扬声喊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沉予,下来一趟,你妹妹今天搬过来了。”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了陆沉予的心底。
他原本正窝在房间里玩手机,听见楼下的喊声,眉头瞬间拧起,心底的烦躁再次翻涌。
拖沓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不疾不徐地朝着楼下靠近。
许知夏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微微绷紧了身子,有些紧张地望向楼梯口。
很快,陆沉予出现在了楼梯拐角。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挺拔,黑色宽松的短袖松垮地套在身上,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锋利冷硬的下颌线。周身的戾气毫不掩饰,脸色沉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缓步走下楼,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迎接的善意,只有化不开的疏离与冷淡。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玄关,在触及许知夏的那一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是她。
便利店门口,握着橙子汽水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此刻就站在自己的家里,被天光包裹着,皮肤白皙通透,眼神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心底深处那点被刻意压制的悸动,再次悄然冒头,让他莫名心头一软。
可下一秒,继母那张温柔的脸闯入脑海,所有的柔软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抵触。
他刻意将对继母的厌恶,转嫁到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他告诉自己,她们本就是一路人,自己绝不能心软,必须保持距离。
陆叔叔看着他这副冷脸,无奈地皱起眉:“站着干什么,过来打个招呼。以后知夏住在这里,你身为哥哥,凡事多担待一点。”
陆沉予走到楼梯底端,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知夏,眼神淡漠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她,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许母,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怀疑,随即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语气带着敷衍的不耐。
“知道了。”
三个字,简单生硬,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不得不配合的闹剧。
许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对自己充满了距离感,甚至带着明显的冷淡。
妈妈连忙笑着打圆场,化解这份尴尬:“沉予这孩子就是性格冷,你们以后慢慢相处就好了。”
陆叔叔顺势指着二楼的方向:“知夏,你的房间就在沉予隔壁,采光很好,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了,你先上去放行李吧。”
“好。”许知夏小声应下,提起自己的小行李箱,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往上走,刚走到楼梯中段,脚下的行李箱不知为何猛地一晃,重心瞬间不稳。
许知夏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一旁的扶手,可慌乱之下,肩头的书包直接滑落,书本、笔记本哗啦啦地散落出来,铺满了面前的台阶。
场面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少女僵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又窘迫又慌乱,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把书本捡回来。
楼下的大人正忙着整理行李,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上的突发状况。
整个客厅里,唯有陆沉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小小的一团蹲在台阶上,指尖慌乱地抓着散落的书页,鼻尖都微微泛红,一副无措又可怜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心底所有对母女二人的抵触与偏见,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股难以控制的心疼悄然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就想上前一步,帮她把散落的书本全部捡起来。
可念头刚起,理智便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他不能心软。
一旦展露善意,就意味着自己先前的所有坚持,都将化为泡影。
于是他站在原地,面色依旧冷沉,刻意移开视线,装作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许知夏的窘迫,与自己没有丝毫关联。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余光始终牢牢锁定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
许知夏身上的裙摆偏长,此刻蹲在台阶上,布料的边角恰好卡在台阶的缝隙里。若是稍一用力起身,很有可能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
这份潜藏的危险,沉浸在慌乱中的许知夏,丝毫没有察觉。
陆沉予的后背瞬间绷紧,指节在裤兜里悄然攥紧,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冷漠疏离的模样,可身体已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只要她脚下不稳,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人稳稳接住。
这份下意识的护短,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许知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所有书本都塞回了书包里。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拎好裙摆,慢慢站起身来。
她以为,刚才所有的窘迫都无人看见,更不知道楼下那个满脸冷淡的少年,刚刚为她悬着一颗心。
她继续往上走,经过陆沉予身侧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想起大人的叮嘱,她鼓起了小小的勇气,微微仰头,声音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软糯的称呼,清晰地传入陆沉予的耳中。
心底骤然一颤,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少女。她睁着一双澄澈的鹿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纯粹又无辜。
心底那点偏见的裂痕,变得越来越大。
但他依旧强压下所有的情绪,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疏离,听不出喜怒。
“嗯。”
一个简单的鼻音,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明确地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许知夏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快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陆沉予脸上的冷漠,终于卸下了大半。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深处翻涌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反感许知夏的母亲,厌恶这场仓促到来的再婚,抵触这突如其来的重组家庭。
可唯独面对许知夏,他始终无法真正地心生厌恶。
甚至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心底就已然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悸动。
他刻意对她冷淡,刻意保持距离,不过是将对继母的抵触情绪,强行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可身体的本能,从来都不会骗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那份下意识的护短,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陆沉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盛夏的风从落地窗穿堂而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依旧抵触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改变,依旧对许母心存芥蒂。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凭空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妹妹,这束闯入自己叛逆青春里的干净光亮,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在他心底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往后的朝夕相处,他依旧会保持着疏离冷漠的模样。
可这份刻意的冷淡之下,早已悄然滋生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又隐秘的守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