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白日庭院那场剖白过后，宫笙整整失神了一日。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静坐良久，心绪翻涌得比天牢酷刑、比前世惨死还要动荡剧烈。

恨吗？

当然恨。

恨上一世他清醒旁观、权衡大局，眼睁睁看她坠入地狱，看她受尽折磨，看她含冤而死，明明心动，却硬生生隐忍不救，任她被命运碾碎。

恨他揣着两世秘辛，看着她日日躲避、夜夜惊惧，却从不坦诚，只以愧疚为名，步步侵入她的余生。

可动容吗？

早已动容。

是他逆天改命，替她翻覆冤案、洗尽污名。

是他看穿她所有梦魇、包容她所有疏离、扛下所有风波，默默为她挡尽世间黑暗。

是他弃尽毕生体面、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只求她不要彻底厌弃。

爱与恨绞在一起，拉扯、撕裂、纠缠。

宫笙彻底迷茫了。

她分不清他今生的温柔几分是赎罪，几分是深情。

分不清自己心底的松动，是劫后余生的依赖，还是残存未灭的心动。

她想推开他，记着前世的刺骨冷遇；可在他眼底两世悔恨滚烫的深情面前，她所有的坚硬，都在一点点溃不成军。

夜色沉沉落下，月色浸窗，寒意悄然漫入寝殿。

屋内静得诡异，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宫笙心口最先泛起一丝熟悉的燥热，顺着经脉缓缓蔓延，熟悉的灼痛感骤然苏醒——

半月之蝇，准时发作了。

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泛白。

前世今生所有苦痛堆叠，酷刑、毒药、冷眼、救赎、剖白齐齐涌上心头，还未等她咬牙强忍，殿外一道极轻、极熟、隐忍至极的落步声悄然响起。

无人通报，无人察觉。

玄色身影借着夜色暗影，无声推开虚掩的殿门，熟稔又谨慎地踏入她的寝房。

是宫尚角。

他记得日子。

带着两世完整的记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每一次毒发的时辰、每一次煎熬的痛楚、每一次无人可依的绝望。

他算准了今夜便是毒发之日，从入夜开始便守在羽宫墙外，寸步不离，只为赶在毒火侵体的第一时间，护住她。

他不敢光明正大前来，怕她厌、怕她拒、怕她想起白日的争执、彻底将他驱逐。

只能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奔赴，只为护她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痛。

他刚踏入殿中，还未站稳——

宫笙体内的毒势骤然爆发！

灼热的戾气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被细针穿刺，滚烫的痛感顺着骨血疯狂蔓延，燥热、窒息、剧痛齐齐缠上身躯。

她身子猛地一颤，喉头涌上腥甜，指尖死死攥紧被褥，背脊绷得僵直，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唔……”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溢出唇边。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长臂，毫不犹豫、稳稳地将她滚烫发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安稳。

和上一次毒发时一模一样。

宫尚角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掌心贴着她滚烫的后背，源源不断输送内力帮她压制躁动的毒势，力道温柔却强势，不容她挣脱半分。

他低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两世的心疼与笃定，字字温柔落进她耳畔：

“我来了，阿笙。”

“别怕，我在。”

毒火焚身的剧痛里，这道声音像是唯一的浮木，硬生生将她从灼烧的混沌里拽回一丝清明。

宫笙意识昏沉，浑身燥热发软，理智在剧痛中碎裂成丝。

她本能抗拒。

心底残存的恨意、芥蒂、隔阂疯狂叫嚣——推开他！别信他！他的温柔只是赎罪，他曾亲手冷眼看着你死无全尸！

她用力挣扎，指尖抵在他胸膛，虚弱却倔强地推拒：

“放开……你走……我不用你可怜，不用你赎罪……”

可身体却彻底离不开他。

只有他的内力能压下翻涌的毒火，只有他的怀抱能抚平蚀骨的痛楚，只有他的存在，能让她无边无际的毒发炼狱里，寻到一丝安稳。

她推他、拒他、嘴上字字疏离，身子却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抱里缩，贪恋着这唯一的救赎。

极致矛盾，极致拉扯。

抗拒是清醒的恨，依赖是本能的信。

宫尚角感受着她虚弱的挣扎，心疼得无以复加，抱得更稳了些，力道温柔缱绻，带着沉甸甸的两世许诺，一遍一遍低声安抚：

“不走。”

“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他埋首在她发间，气息隐忍滚烫，句句皆是迟来两世的告白与忏悔：

“上一世，我冷眼相待，是我愚钝，是我懦弱，是我负你。”

“我眼睁睁看你煎熬、看你绝望、看你死去，我终身难安。”

“可今生，我绝不会再冷眼旁观分毫。”

“你的每一次痛、每一次苦、每一次无人渡的绝境，我都陪着你。”

他掌心温柔熨帖着她发烫的脊背，一点点压制住肆虐的毒火，声音温柔得近乎哽咽：

“阿笙，我再也不会弃你。”

“再也不会离开你。”

“从今往后，你所有的毒发、所有的梦魇、所有的风雨，我都替你扛、陪你熬。”

“我守着你，一辈子。”

寝殿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缱绻暧昧。

他紧紧抱着浑身滚烫、微微颤抖的她，倾尽温柔、倾尽守护，弥补两世所有的缺席。

而宫笙陷在他怀里，意识半昏半醒，爱恨彻底纠缠成乱麻。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他的罪、他的冷、他前世的见死不救，理智逼着她彻底远离、彻底憎恨。

可身体记得他的暖、他的护、他两世隐忍的深情，本能贪恋这独一无二的安稳。

她靠在他怀里，眼眶通红，又痛又乱，又怨又依赖。

想推开，舍不得。

想沉沦，不敢信。

只能任由自己这般，被他紧紧拥着，在蚀骨毒火与温柔怀抱里，陷入无边无际的暧昧两难、爱恨拉扯。

他带着两世罪孽与深情，偏执守她余生。

她背着一世梦魇与伤痕，进退无依，心绪皆乱。

夜色深沉，毒火未歇，怀抱滚烫。

恨难消，爱难灭，

两人之间这道横跨两世的纠葛，终究再也扯不清、断不开、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