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之后的光景,宫门无波无澜,日日皆是清风暖阳、闲静安然。
羽宫素来清净雅致,少有权谋纷争,这些日子,宫笙大半时光都是与宫紫商、宫子羽、云为衫几人相伴度过。
几人性情相投,无尊卑隔阂,闲来赏花烹茶、闲话闲谈、对坐弈棋,成了宫门最松弛温柔的一道光景。
只是无人知晓,半月之蝇的毒素早已在宫笙血脉深处稳稳扎根,无声无息蚕食着她的气力与肌理。
没有剧烈痛感,却日日沉淀细碎的不适——晨起莫名燥热、午后昏沉乏力、稍稍久坐便心神倦怠、不喜喧闹、畏寒又怕热,整个人比从前清瘦更甚,气色淡得近乎苍白。
这些细微变化太过隐晦,宫笙自己只当是入秋体虚、秋燥扰神,从未往中毒之上多想,只当是寻常体虚,每每乏力便稍稍静坐调息,隐忍不言。
这日午后天朗风清,桂香满庭。
宫紫商索性邀了几人齐聚羽宫暖亭,备好了鲜果、清茶与棋具,打算闲散半日。
宫紫商性子最是活泼,一落座便支着下巴笑闹:“近日宫门太过安分,无趣得很,今日咱们不分尊卑、不理公务,只管吃喝玩乐!子羽、为衫、小笙,谁都不许提前走。”
宫子羽温润浅笑,温和颔首:“自然听姐姐的。”
云为衫静坐一旁,眉眼清淡柔和,淡淡应声:“无妨,我今日无事。”
几人落坐闲谈,笑语轻柔,暖亭之内暖意融融。
起初一切如常,宫笙陪着几人说笑应答,听宫紫商吐槽宫内规制刻板,听宫子羽闲谈近日公务,听云为衫缓缓说起调养身心的法子,眉眼温顺,举止安然。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股莫名的燥热,悄然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不似病痛灼痛,只是闷闷的、缠人的虚热,裹着四肢发软、头脑昏沉的倦怠。
她下意识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悄悄将泛热的掌心贴在微凉的石桌边缘,借着凉意稍稍舒缓。
她动作极轻,几乎无人察觉。
唯独心性最细、最擅长察人的云为衫,余光淡淡扫过,眸色微顿。
片刻后,宫紫商拉着宫笙对弈下棋,笑着耍赖:“小笙棋风太稳了,次次让我输,今日你让我三子!”
宫笙浅浅含笑,应声温柔:“好,都依你。”
她抬手落棋,只是指尖微微发软,落子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了些许,眼底也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清亮的眸子不如往日通透明亮,蒙着一层浅浅的疲惫。
几局棋下来,宫紫商率先察觉不对。
原本灵动从容、落棋利落的宫笙,今日频频走神,偶尔应答也慢半拍,额角还覆着一层极淡的薄汗,明明秋日风凉,亭中无燥热,她却像是莫名不耐暖意。
宫紫商收起笑闹,微微蹙眉:“小笙,你今日怎么蔫蔫的?”
宫笙抬眸,轻轻摇头,笑意清淡:“无事,许是秋燥,有点犯困。”
“犯困?”宫紫商伸手,下意识想去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亲昵,“我瞧瞧,秋日天凉,旁人都嫌冷,你怎么反倒出虚汗?额头也带着点虚热,不烫,却闷闷的。”
指尖微凉,触在宫笙温热的额间,格外明显。
宫笙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解释:“许是我体质偏虚,近日总莫名燥热,容易乏累,不碍事的。”
一旁静坐品茶的云为衫,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宫笙清透却苍白的眉眼上,嗓音清淡柔和:
“你近日气色极差。”
她目光沉静,看得通透,一语点破关键。
“不止今日,这大半个月我偶尔遇你,你多半都是静坐休憩,不爱走动,也少说笑。从前你恬淡安然,是心静;如今你沉静少言,是体虚。”
云为衫阅人无数,更懂药理肌理,细微差别一眼便能分辨。
宫子羽闻言,也温声关切,眼底带着担忧:“是啊我前几日在回廊遇见你,你独自靠着栏杆歇息,当时我只当你闲来小憩,如今想来,你似乎时常精神不济。”
“秋日燥气虽重,但不至于让人日日虚热乏力,你是不是近日休息不好,或是脾胃虚弱,调养失当?”
三人接连关切询问,细碎的担忧围拢而来。
宫笙心底微暖,又有些无奈,只能轻轻颔首,尽量让语气轻松:
“你们太过多虑了。我素来身子偏清弱,入秋本就容易倦怠,不过是小问题,好好静养几日便好了。”
她不愿几人为自己无端挂心,便轻轻带过,不肯多言不适。
可细微的异常,早已落尽几人眼底。
宫紫商最是心疼,当即说道:“那可不行!体虚最不能拖,我这儿有上好的温补安神丸,我回去给你拿来,你日日含一颗,调养气血!”
“不必麻烦姐姐。”宫笙连忙劝阻,“真的只是小倦,无需用药。”
“什么小倦不小倦的,人不舒服就要好好养着!”宫紫商不由分说,依旧记在了心上。
云为衫静静看着她强撑安然的模样,眸色微深,却没有再多追问。
她总觉得不对劲。
秋燥体虚,是一时不适。
可宫笙这近半月来,是持续性的虚热、乏力、精神消减,日日递减,不见好转,也不见病痛,唯独精气神一点点褪去。
太过干净、太过诡异。
无病无痛,却日渐倦怠,绝非寻常体虚。
只是她看不出毒痕、查不出异状,宫笙脉象平稳、面色除了偏白别无异常,她便没有贸然开口徒增恐慌。
只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异常。
几人继续闲谈小坐,笑语温柔。
没过片刻,宫笙便觉得四肢越发发软,胸口微微发闷,那股缠人的虚热反反复复,让她有些坐不住。
她微微欠身,轻声致歉:“抱歉各位,我有些倦了,想回殿内小坐片刻,你们继续玩,不必管我。”
“去吧去吧!”宫紫商连忙摆手,满眼心疼,“快去歇着,别强撑,晚些我给你送暖汤过去。”
宫子羽温和点头:“好好静养,切勿劳累。”
云为衫望着她缓缓起身、略显轻盈虚浮的背影,淡淡开口:“若是持续不适,记得告知我们,寻太医看看,稳妥些。”
“我知晓了,多谢。”
宫笙浅浅应着,转身缓步离去。
身形清瘦单薄,步履轻轻,带着掩不住的倦怠,缓缓消失在回廊尽头。
暖亭之内,笑语稍稍停歇。
宫紫商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气:“小笙这阵子是真的不对劲,从前她看着清瘦,却是精气神十足,如今看着弱得风一吹就倒。”
宫子羽温和蹙眉:“确实反常,秋燥断不会缠绵半月之久,日日虚乏。”
两人闲谈担忧,唯有云为衫静坐无声,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深思。
她无声复盘着近半月所有细节。
自上官浅频繁造访羽宫、与宫笙独处饮茶过后,宫笙便日渐体虚倦怠。
上官浅身为无锋暗刃,精通毒理诡术,手段阴柔无痕。
一个毫无破绽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不是体虚,是无痕暗毒。
只是半月之蝇毒性太过特殊,不发则无痕,蛰伏肌理之间,寻常医者、寻常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云为衫没有声张,只是心底已然悄悄戒备。
而角宫方向,两道身影亦默默将羽宫动静收于眼底。
宫远徵几乎日日都暗中留意羽宫动向,今日远远看见宫笙提前离席、倦怠而归,少年心头瞬间揪紧。
他敏锐捕捉到她的乏力虚弱,眉宇间瞬间覆上担忧,暗自攥紧了手心,只想着回头去寻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悄悄送去给她。
不远处,宫尚角立在高楼回廊,遥遥望着那道单薄归去的背影。
他心底积攒半月的不安,在此刻彻底落地,化作沉沉的寒意与恐慌。
他看不见毒、查不出异状,可他看得懂她日渐消减的精气神,看得懂她日日隐忍的虚乏,看得懂她强撑安然的模样。
暴风雨前的沉寂,彻底应验。
她真的出事了。
只是他依旧查不出祸根何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虚弱倦怠,被无形的东西悄悄损耗、悄悄折磨。
晚风穿廊,桂香飘落。
满庭温柔日常,笑语安然。
唯有几人心底,悄然埋下重重疑虑与隐忧。
无人知晓,那日日缠扰的轻微燥热与乏力,是无解剧毒悄然蚕食的证明,是半月一次焚身炼狱到来前,最温柔、最残忍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