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羽宫凉亭饮茶那日过后,整整半月,宫门一派安宁祥和,无半分风波。
外人只道新定的两对婚约温润静好,执刃与角宫皆得良缘,唯有四人心底,各藏各的心事,暗流层层叠叠,覆在寻常日常之下。
上官浅依旧维持着最完美的温顺模样。
日日晨起请安、打理角宫琐事、待人谦和恭顺,对着宫尚角永远低眉顺眼、温柔体贴,对着宫中众人永远温婉有礼、不争不妒。
只是每隔三两日,她便会寻借口往羽宫走一趟。
或是送一碟精致点心,或是送一束新摘秋花,或是借口闲谈叙旧。
每一次,她都笑意浅浅,语气温和:“笙姑娘,今日宫中后厨做了软糯糕,我记得你素来喜淡口,特意给你留了一碟。”
“方才花园菊花开得正好,摘了几支新鲜的,送来给你装点窗台。”
看似友善亲近,实则每一次靠近,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她想看宫笙是否有半点身体不适,想看那半月之蝇是否已然在她血脉里悄然扎根。
她更想看,宫笙这般风光顺遂、得人偏护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宫笙始终礼数周全,不冷不热,坦然收下馈赠,却从不多食、不多攀谈。
“多谢上官姑娘费心。”
“太过频繁叨扰,实在不必。”
清淡疏离,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上官浅次次无从下手、挑不出半点错处,心底的阴寒与妒意,却一日比一日更深。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宫笙坐在羽宫廊下翻书,秋风拂页,静谧安然。
身后脚步声轻快少年,不用回头,宫笙也知晓是宫远徵。
这些日子,宫远徵几乎日日都来羽宫报到。
不再是从前寻衅刁难的桀骜模样,反倒温顺克制,像个默默追随的少年,日日提着药草、花茶、小食前来,笨拙又真诚地弥补从前的过错。
宫远徵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她清宁侧颜上,语气自然柔和:
“今日风凉,你坐在廊下看书,也不知披件外衫?仔细着凉。”
说着,他主动抬手,将自己随身的素色外衫轻轻递过去,眼神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关切。
宫笙微微抬眸,有些讶异:“我不冷,多谢徵公子。”
“秋日夜风最是侵骨,白日看着暖,最容易体虚受寒。”宫远徵固执地将外衫搭在她肩头,语气认真,“你身子看着清弱,本就该好好养着。”
从前他只觉得她故作柔弱、惹人厌烦。
如今才发觉,她是真的清瘦单薄,安静得让人心疼。
宫笙无奈浅笑,只得顺势收下:“多谢。”
简单两个字,却让宫远徵心头一暖。
他在她身侧蹲下,手肘搭在膝头,目光直直看着她,坦诚开口:
“我这几日想了很多,从前我太幼稚偏执,总凭一己好恶刁难你,是我混账。”
“你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我带着偏见看人。”
宫笙垂眸翻页,轻声道:“都过去了,不必总挂在心上。”
“我过不去。”宫远徵抬眸,眼神澄澈又执拗,带着少年最直白的心意,“我一想到从前次次逼你、怼你、处处找你麻烦,我就悔得慌。”
“往后我护着你,旁人谁也不能再说你半句不是,谁也不能为难你。”
他说得郑重,字字落地有声。
宫笙心头微暖,微微摇头轻笑:“宫门之内,各司其位,本就无人刻意为难我,你不必如此。”
“有。”宫远徵想都不想直接接话,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有些人面上温柔和善,心底未必坦荡。”
他虽抓不到把柄,可他天生敏感多疑,自打上官浅入居角宫,频频靠近宫笙,他便一直不喜、不安。
总觉得那位温柔准夫人,眼底藏着算计,亲近得太过刻意。
就在两人闲谈之时,不远处的月洞门旁,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宫尚角立在阴影里,静静伫立良久。
他本是途经羽宫,例行巡查宫中小径,却不料一眼看见廊下温情一幕。
少年半蹲于前,温柔关切、句句袒护。
少女安然静坐,眉眼舒展、浅浅笑意。
一幕平和静好,刺得他眼底发沉、心口发酸。
他看得见宫远徵明目张胆的心动与偏袒,看得见少年坦荡热烈的奔赴。
唯独他,身负婚约、身困大局、身藏两世秘密,连正大光明站在她身边、护她一句安稳的资格,都彻底没有。
这半个月来,他日日隐忍克制。
无数次想踏入羽宫、想问问她可安好、想替她扫平所有潜在危机。
可他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上官浅日日借机靠近、假意交好;
看着她看似无恙、安然度日;
看着她彻底放下过往、活得淡然通透,再也不需要他半分庇护。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莫名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
总觉得近日的平静太过虚假,总觉得有一场看不见的暗祸,正悄悄缠上她。
他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看着她偶尔无意识蹙眉、微微乏力的小动作,心底慌意丛生,却查不出半点端倪。
宫尚角指尖死死收紧,玄色袖下骨节泛白。
他重生归来,改尽大局、布尽险局、护尽宫门,唯独护不住她。
这时,上官浅提着一束新开的白菊,缓步走来。
她看似刚刚寻花归来,目光先掠过阴影里的宫尚角,再落向廊下谈笑的两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冷,转瞬又是温顺笑意。
“角公子,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上前轻轻行礼,语气轻柔似水,仿佛真只是偶遇。
宫尚角敛去眼底所有沉郁,神色恢复惯有的清冷疏离,淡淡颔首:“嗯。”
随后,上官浅转头看向宫笙,笑意温柔无害:
“笙姑娘,今日白菊开得极干净素雅,最合你的性子,我特意折来送你。”
宫笙抬眸道谢:“有劳姑娘费心。”
宫远徵见她又来靠近宫笙,心底不耐,直接开口冷淡淡拆穿:
“上官姑娘日日往羽宫送东西,未免太过殷勤。”
“我记得羽宫从不缺花草点心,你与其日日奔波讨好旁人,不如多待在角宫熟悉内务,毕竟来日你才是角宫主母。”
少年语气直白、毫不委婉,带着明显的护短与不悦。
上官浅笑意微僵,却依旧温柔圆场:
“徵公子说笑了,笙姑娘性情温和,我真心想与她交好,比邻而居,多走动也是应当。”
“是吗?”宫远徵挑眉,眼神锐利,“我倒是觉得,上官姑娘太过热心,反倒刻意了。”
气氛微凝。
上官浅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阴寒,却依旧维持体面:
“是我唐突了,往后我会注意分寸。”
一旁的宫笙见状,轻声缓和气氛:“无妨,皆是好意,不必较真。”
她永远这般平和、通透、不愿纷争。
可越是如此,上官浅心底的恨意与嫉妒越是疯长。
你看。
所有人都偏爱她。
少年为她针锋相对、处处袒护。
高位者为她隐忍牵挂、默默凝望。
就连她自己,都活得干净坦荡、人人敬重。
可她偏偏身中半月之蝇。
从今往后,唯她一人,日日无忧、岁岁安稳。
而宫笙,每半月便要独自熬过一场焚身炼狱。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宫笙白皙纤细的脖颈、安稳平和的眉眼,心底冷冷发笑。
再安稳、再通透、再得人偏爱又如何?
用不了多久,
你所有从容、所有风骨、所有光鲜顺遂,
都会被我亲手一点点碾碎、拖入泥潭。
宫尚角将几人对话尽收耳底,目光再次牢牢落回宫笙身上。
他看着她看似无恙的模样,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心悸与不安,愈发强烈。
总觉得这半月平静,只是暴风雨前极致的沉寂。
可他看不清祸从何来。
只能死死守在远处,隐忍凝望,默默戒备。
长廊秋风温柔,日光细碎洒落。
四人各怀心事,两两相望,两两错位。
日常平和之下,毒已扎根,情已错落,祸已蛰伏。
无人知晓,一场无解的半生折磨,早已悄然锁死了那个最干净通透、本该岁岁无忧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