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竹屑,刮在脸上像细针轻扎,沈知暖抱着织了整整半月的素色披风,指尖还留着绒线磨出的薄茧。
披风领口织着两竿细竹,是她偷偷观察许久,记下他最偏爱的样式,每一针都扎得极密,生怕冬日风大,暖不透他身上的寒凉。
京中近日的风波她并非毫无耳闻,六位天之骄子一夕倾颓,寒门新政彻底泡汤,满城血雨腥风,人人自危。她心口总压着一块巨石,慌得发闷,却从不敢把那些诡异的巧合,和砚辞联系在一起。
在她心底,哪怕他冷漠寡言,也从不是嗜杀狠戾之人。
她只是单纯觉得,世事偏离了书本轨迹,连命运都乱了章法。
竹林深处比往日更静,静到能听见风穿竹节的呜咽声,沈知暖脚步放轻,想给他一个惊喜,刚绕过一丛密竹,两道压低的对话,猝不及防撞进耳里,瞬间钉住她的脚步。
是暗卫低沉恭敬的嗓音:“主子,谢临渊六人已尽数拔除,寒门士子群龙无首,再无翻身可能,所有线索皆已掐断,绝无可能查到主子身上。”
紧接着,是砚辞的声音。
清冽,低沉,却冷得像三九寒天冻透的冰棱,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是她从未听过的、彻骨的狠戾与漠然。
“一群妄图改写秩序的蝼蚁,留着,碍眼。”
“沈知暖那边,不必动,留着还有大用。她异世而来,熟知全盘剧情,又对我痴心一片,毫无防备,是最顺手的棋子。”
“后续布局,依旧借她之手推进,她的真心、她的身份、她的家族,都是我手中最利的刀。”
“至于那些人的死活,世间悲欢,与我何干?我困于此界千年,本就只以众生命运为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沈知暖的心口,一刀接着一刀,将她最后一点幻想,劈得粉碎。
轰——
全世界瞬间失声。
她怀里的披风轻飘飘坠落在地,沾了满地枯叶尘土,如同她此刻的心,脏了,碎了,再也拾不起来。
原来不是命运错乱。
原来所有惨案,所有覆灭,所有家破人亡,都是他一手策划。
原来她日夜牵挂、拼尽全力温暖的少年,从不是孤寂需要救赎的可怜人,而是视众生为蝼蚁、视她真心为玩物的冷血执棋者。
他早就看穿她不是原装的沈知暖,早就看透她跨越时空的偏爱与心疼,早就把她的一腔赤诚,算进了步步为营的棋局里。
他偶尔的抬眼,偶尔的应声,偶尔的淡淡注视,从来不是动容,不是心软,不是施舍温情。
只是为了稳住她,为了哄着她,为了让她心甘情愿,把所有把柄、所有情报、所有价值,双手奉上。
她以为的双向靠近,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以为的救赎奔赴,自始至终,都是她自投罗网的愚蠢。
沈知暖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冰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后背死死抵在粗糙的竹干上,硌出一片钝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想问问他——
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心疼你,我跨越生死书本来到你身边,我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碎在风里。
【内心独白:砚辞,我明明……我明明只想对你好啊……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当成棋子?为什么要利用我的喜欢?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竹林里的声响骤然停住。
砚辞察觉到了外界的气息,缓缓转身。
少年立在竹影斑驳间,素色衣袍纤尘不染,墨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凌厉,满满都是少年意气,俊美得晃眼。
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愧疚,只有被打扰的漠然,和一丝洞悉一切的讥讽。
他早就知道,她藏在那里。
他甚至,故意说给她听。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暖浑身血液彻底凝固。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浑身发抖,看着她心碎欲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失去利用价值、却还能压榨剩余用处的物件。
暗卫瞬间躬身,掌心凝聚内力,欲就地灭口,却被砚辞轻轻抬手,淡淡拦下。
他缓步朝着她走来,脚步轻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沈知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竹子,退无可退,只能睁着通红的泪眼,绝望地看着他逼近。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修长的指尖轻轻勾起,擦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指尖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暖意,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沈知暖浑身一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砚辞薄唇微启,声音放得极轻,听似温和,字字却藏着诛心的威胁与算计:
“都听到了?”
没有否认,没有遮掩,坦然得让她绝望。
沈知暖眼泪落得更凶,哽咽着点头,声音破碎嘶哑:“为……为什么……”
“为什么?”砚辞低笑一声,笑声轻浅,却毫无温度,漆黑的眸子里盛满漠然,“你异世而来,身份尊贵,知过去晓未来,对我而言,你本就是天生的棋子。”
“沈知暖,别用你那可笑的真心,来绑架我。我困于此界千年,世间情爱、善意、愧疚,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他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逼她直视自己冰冷的双眼:
“你敢闹,敢说出去,敢有半分反抗,我第一个,就让你沈家满门,为你的痴心陪葬。”
“你除了乖乖听话,继续留在我身边,别无选择。”
【砚辞内心独白:哭?痛?痴心错付?与我何干。留着她,还有大用,沈家权势、她的异世记忆,尚未榨干,此刻不能丢。只需稍加威胁,再给一丝虚假温情,这蠢货,定会乖乖俯首。】
下巴传来的痛感清晰刺骨,可更疼的,是他话语里的绝情。
沈知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这张她爱了整整两世、心疼了整整两世的容颜,心底所有的质问,瞬间溃不成军。
她不怕死。
可她怕,她死了,他会迁怒她的家人,会杀了她的父母亲人。
她更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
哪怕这份陪伴,是骗局,是利用,是折磨,她也舍不得。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卑微到尘埃里:
“我……我不说……我听话……砚辞哥哥,我不闹了……”
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讥讽,转瞬即逝。
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尖轻轻拭去她最后一滴眼泪,语气淡得像水:
“乖。”
一字而已。
沈知暖却彻底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心如死灰。
他没有放过她。
他只是把她,重新拉进了更深、更黑、再也逃不出去的囚笼,等着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再将她彻底丢弃。
而她,心甘情愿,再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