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兰殿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老槐树的叶子刚泛起一层浅黄,许清禾就开始晨吐了。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喝了两天灵泉水也没压住。刘彻急得要把太医全叫来,许清禾拦住了他,自己算了算日子——月事没来,身体发沉,比怀小念禾的时候还困乏,每天不到午时就困得睁不开眼。
“夫君。”这天早上,她靠在床头,看着刘彻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臣妾可能又有了。”
刘彻手里的粥碗停在半空中。“又有了?”
许清禾点头。“一个多月了。太医还没看,但臣妾自己觉得是。”
刘彻把粥放在床头,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在她小腹上。“这一个接一个的,你身子受得住吗?”许清禾看着他眼底的心疼,笑了。“受得住。灵泉水一直喝着,太医也说臣妾底子好。”
太医来诊脉的时候,漪兰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落地的声音。刘许望和小念禾都被乳母带到了偏殿,试试和看看蹲在廊下,尾巴尖一动不动地竖着。太医把了一会儿脉,又换了一只手,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然后躬身行礼。
“恭喜陛下,恭喜良娣。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脉象有些特别,臣再诊一次——”他重新搭上脉,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陛下,良娣这一胎,脉象有两股,似是……双胎。”
刘彻愣了一下。“双胎?”
太医点头。“脉象尚浅,臣也不敢十分确定。但十有八九,是双胎。”
刘彻转头看向许清禾。许清禾也看着他,手覆在小腹上,嘴角弯起来。“两个。”她轻声说,“夫君,这次是两个。”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阿禾,你厉害。”
消息传到长信宫的时候,太皇太后窦漪房正在喝茶。老嬷嬷说完,她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双胎?”老嬷嬷点头。“太医说是,脉象有异,十有八九。”
窦漪房靠在榻上,目光深远。“哀家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双胎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大喜也是大险。传话下去,让太医院多派几个太医盯着漪兰殿,药房里最好的补品都往那边送。宁良娣这一胎,不容有失。”
太后王娡的寝宫里,王娡听完宫女禀报,放下手中的针线,笑了一下。“双胎。彘儿这福气,比他父皇还厚。”宫女问:“太后,要不要送些补品过去?”王娡点头。“送。再让太医院的人勤着点去把脉。双胎费身子,宁良娣还年轻,得仔细养着。”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陈皇后正在修剪花枝。剪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双胎?”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贴身侍女点头。“太医已经确认了,一个多月。”
陈皇后放下剪子,看着面前那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菊花。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盼过孩子。盼了一年,两年,三年,太医院进进出出,偏方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后来她不再盼了。再后来,她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了。
“双胎。”她轻声又说了一遍,然后拿起剪子,继续修剪花枝。“那是大喜。本宫这个做皇后的,也该表示一下。”她转头看向侍女,“去库房挑两匹好缎子,送过去。就说——皇后贺宁良娣双胎之喜。”
侍女应了一声退下。陈皇后低下头继续修剪,剪掉的枯叶落了一地。
卫子夫听说了这件事,坐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小荷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卫子夫才开口。“双胎。她的福气,确实比任何人都厚。”
小荷犹豫了一下,说:“夫人,您别多想……”卫子夫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我只是在想——她这样的女子,本该如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没有再说话。
三个月后,漪兰殿里进了四个太医,分两班轮流守着。许清禾的肚子比怀前两胎的时候大得多,五个月的时候已经像别人七八个月的样子。刘彻几乎把御书房搬到了漪兰殿,奏章堆在偏殿的书案上,批一会儿就过来看她一眼。刘许望和小念禾被教得乖乖的,不在娘休息的时候吵闹。试试和看看一左一右蹲在许清禾榻边,像两个毛茸茸的守卫。
双胎是在一个雪夜发动的。
许清禾经历了前两胎,已经有了经验,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疼,疼得她攥着被角的手指都白了。刘彻一直握着她的手,任她怎么掐都不松开。太医和稳婆忙作一团,四个太医轮流把脉,稳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看到头了——良娣用力!”
第一个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很响。稳婆包好襁褓,声音里带着喜气。“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刘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清禾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第二个孩子还在往下走。
“还有一个!良娣别松劲,还有一个!”
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比第一个轻一些,但更清脆。稳婆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龙凤双胎,母子平安!”
刘彻站在屏风外面,手里还攥着许清禾刚才松开的手。龙凤胎。一儿一女。他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走进去。许清禾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嘴角弯着。两个襁褓并排放在她枕边,两个小东西都闭着眼,呼吸均匀。
“阿禾。”他在榻边蹲下来,伸手擦掉她额头的汗,“你辛苦了。”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有些虚弱。“夫君,是两个。”刘彻点头,低头在两个襁褓上各亲了一下。“朕看见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阿禾,你给了朕一个‘好’字。”
刘许望和小念禾被乳母带进来的时候,刘许望趴在榻边看着两个新出生的小团子,眼睛瞪得溜圆。“娘,两个妹妹?”许清禾笑了。“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弟弟。妹妹是姐姐,弟弟是弟弟。”刘许望认真地看了看两个襁褓,然后点头。“那我是大哥。我保护你们三个。”小念禾站在旁边,揪着刘许望的衣角,好奇地低头看。
三天后,刘彻下了一道旨意。
漪兰殿宁良娣许氏,诞育皇嗣有功,晋位为夫人,赐号宁,食邑千户。同日,另一道旨意从宣室殿发出——
皇后陈阿娇,自愿退位,朕念其早年相伴之情,封为无忧公主,迁居长乐宫,陪伴太皇太后。无忧公主可自由出入宫禁,日后婚配,由公主自择。此诏即日生效。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陈阿娇正在收拾东西。她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椒房殿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皇后的仪制,她带不走。她只拿了几件常穿的衣裳,几本翻旧的书,和一枚她嫁给他那年他送她的玉簪。
侍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陈阿娇拿起那枚玉簪看了看,玉质温润,式样简单,是年轻时的刘彻亲手挑的。那时候他说——“阿娇,你戴这个好看。”
她把玉簪放进匣子里,合上盖,站起来。“走吧。长乐宫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她走出椒房殿的时候,天很晴,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暖洋洋的。她没有回头。
朝堂上的反应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陈阿娇退位,这件事大臣们早有心理准备——皇后无子,又不得宠,被废是迟早的事。但刘彻没有废她,而是封她为无忧公主,迁居长乐宫,自由婚配,这倒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几个老臣在朝会上站出来说,如此处置,既全了皇家体面,又给了陈家一个交代,陛下仁厚。
但更让朝堂震动的是另一件事——刘彻在朝会上宣布,待宁夫人生下双胎、身体康复之后,将册立宁夫人许氏为皇后。
“许氏出身农家,非世族大家,恐难服众。”一位老臣站出来反对。
刘彻看了他一眼。“朕的皇后,不看家世,看人品。许氏入宫以来,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书坊盈利半数充入国库,心系社稷,仁厚待人。这样的女子,若不能为后,谁能为后?”
老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另一位大臣站出来。“陛下,许夫人虽然贤德,但陈皇后——无忧公主并无过错,骤然废后,恐怕……”
“无忧公主自愿退位,朕从未废后。”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朕的旨意写得很清楚——自愿退位,封为公主,自由婚配。朕没有对不起她。”
朝堂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位重臣先后出列,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刘彻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么,此事便定了。待宁夫人身体康复,择吉日册后。”
卫子夫听说了这件事,坐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小荷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夫人,陛下他……”
“不必说了。”卫子夫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她当皇后,比任何人都合适。我争不过她,也不想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我只是一个夫人。这样很好。”
小荷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敢再说话。
漪兰殿里,许清禾靠在榻上,两个新生的孩子一左一右睡在她身边。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阿禾,朕在大殿上说了。等你身体好了,就册你为后。”
许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阿娇呢?她愿意吗?”
“她自己提的。”刘彻的声音低下来,“她跟朕说——‘陛下,我累了。皇后这个位置,我坐了太多年,该让给别人了。你封我为公主吧,我想去长乐宫陪太皇太后,以后有合适的,我还可以再嫁。’”
许清禾愣住了。“她自己提的?”
刘彻点头。“她自己提的。朕没有逼她。”
许清禾低下头,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小生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臣妾就当这个皇后。”
刘彻握紧了她的手。“阿禾,朕说过——你为后,朕心安。”
夜幕降临,漪兰殿安静下来。刘许望和小念禾被乳母抱去睡了,两个新生的孩子也在各自的摇篮里睡熟了。试试和看看一左一右蹲在摇篮边。许清禾靠在刘彻肩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月亮。又快圆了。
“夫君。”她轻声说。“嗯。”
“你说陈阿娇,她会过得好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她会。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用当皇后,不用争宠,不用算计。她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就住在长乐宫陪祖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许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四个孩子的摇篮上,落在一殿的安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