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那天下午,礼堂的后台化妆室比平时任何一间教室都要热闹。
走廊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服装箱,有人正从箱子里往外翻找自己的演出服。化妆室里临时摆了几张长桌,桌面上散着各种化妆品——粉底液、腮红、眼影、口红、眉笔,还有些奈布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镜子上贴着两条灯带,把整间屋子照得比外面亮了好几度。空气里混着发胶和粉饼的香味,和刚从服装箱里翻出来的布料上残留的浆洗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演出前特有的、有点闷但很热闹的气息。
奈布站在化妆室的一角,手里拿着美智子老师刚才塞给他的演出服。他把那件衣服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白色的,长袖,领口和袖口有细小的银色花纹,面料很轻,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层被洗过很多遍的薄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旁边艾米丽手里那件黑色的舞服,然后转过头去问美智子老师:“为什么我是白色的?艾米丽和伊莱都是黑色的。”
美智子老师正从桌上拿起一瓶发胶,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不需要再讨论的事:“老师们商议后觉得你比较适合白色。”她把发胶放下,伸手把那件白色舞服从他手里拿过来,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奈布低头看了看那件被比在自己身前的白色衣服,又看了看美智子老师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奈布认得那种平静——那是“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的平静。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接过那件白色舞服,转身去找伊莱。伊莱站在化妆室另一侧的墙边,手里也拿着一件舞服——黑色的,和他平时穿的校服颜色差不多,但面料更挺括,袖口有一道细细的银边。他看到奈布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衣服朝走廊尽头那间卫生间偏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换了衣服,又走回来。
奈布换好白色舞服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被桑格莉娅老师迎面截住了。桑格莉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已经换好衣服的伊莱,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去化妆?”
奈布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舞服,又抬头看了一眼桑格莉娅,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桑格莉娅的表情很认真。她伸手指了指化妆室的方向:“化妆台在那边,已经排上队了。你们俩现在去,刚好轮到。”
“化妆?”奈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它。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我以为跳舞不用化妆”。他张了张嘴,想找一个理由——比如“我皮肤过敏”,比如“我脸上刚涂了药”,比如“我其实天生丽质不需要化妆”——但桑格莉娅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奈布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根已经套好的绳子被轻轻收紧。
“化妆是为了不让你们的皮肤被舞台灯晒坏,”桑格莉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常识”的耐心,“舞台灯比太阳还毒。你不化妆,在台上跳二十分钟,下来脸就红了。”
奈布被她一路拖到化妆台前。他回过头去找伊莱,想递出一个求救的眼神——但伊莱已经坐在了化妆台前的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姿态很自然,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奈布看到伊莱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笑。奈布回过头,被桑格莉娅按在了椅子上。化妆师把一块围布往他脖子上一系,然后拿起一瓶粉底液,开始往他脸上拍。
奈布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很不自然。他不敢动,不敢碰自己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那一层正在被拍上去的东西会在他脸上裂开。粉底液被化妆刷推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肤正在被一层陌生的东西覆盖,凉凉的,有点湿,然后又慢慢变干,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薄壳。他侧过头,看到伊莱已经化完了——伊莱的底妆很薄,几乎看不出被化过的痕迹,只是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均匀了一些。伊莱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很收敛的弧度。
奈布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这粉底和泥浆一样。”
伊莱也压低声音回他:“你这还算好了。你天生白,粉底液在你脸上看不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奈布的肩头,朝化妆室的另一侧看了一眼,“而且还有比你更惨的。”
奈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威廉坐在另一张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上,脸上已经涂完了粉底——但他的脸和鼻子根本不是同一个颜色。他的脸颊被拍上了一层偏白的粉底,而鼻子周围还是他原本的肤色,深浅交界的地方像有人用笔画了一道界线。化妆师正站在他面前,拿着一块海绵,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小伙子,你挖煤去了吗,这么黑。”
威廉的脸绷着,不敢动,嘴唇动了一下:“我橄榄球队的……晒的。”
化妆师叹了口气,拿起另一瓶深色的粉底,开始往他鼻子上拍。威廉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修复的雕塑,坐在那里,生无可恋。甘吉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嘴唇被涂成了深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过于饱满的光泽,像有人用一支粗笔在他嘴上画了两道。
奈布收回目光,转向伊莱。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化妆师又拿着粉扑凑过来了。他闭上嘴,继续坐在那里,让化妆师把他脸上最后一点没有涂匀的地方补完。
另一张化妆台前,麦克坐在椅子上,姿态比在场所有人都放松。他的底妆已经化完了,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眉毛。他半闭着眼睛,偶尔配合化妆师的动作微微仰头或低头,像在做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事。他在马戏团每次表演前都要化妆——底妆、眼影、唇彩,全套。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必要的步骤,和系鞋带、换衣服差不多。
诺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情况完全不一样。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像在盯着一道他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化妆师正在给他上腮红,刷子在他颧骨上扫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化妆师让他放松,他点了点头,但下巴还是绷着的。他看起来像是正在执行一项需要高度精确的任务,而不是在化妆。
麦克化完自己的妆之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诺顿。诺顿正坐在那里,脸绷得像一张被拉平的纸,连呼吸都像是在控制幅度。麦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诺顿,看他把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表情维持了大约十秒。
“你为什么面无表情?”麦克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好奇,像是在问一道答案很简单的题。
诺顿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感觉一动,粉底就会掉下来。”
麦克又笑了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凑近一点看诺顿的脸。诺顿还是不自然地摸了一下嘴——他刚才被涂了口红,嘴唇上有一层他不太习惯的、微微发亮的颜色。他的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把口红抹开了一点,嘴角旁边多出了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
麦克看着那片痕迹,笑意更明显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诺顿嘴角旁边的皮肤——力度很轻,刚好把那一小片被抹开的口红擦掉。他的拇指停在诺顿的嘴角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帮一个朋友整理衣领。
“那个人吃了小孩没擦嘴巴。”麦克说。他把手收回来,顺手在旁边桌上的纸巾上擦了擦,然后又看了一眼诺顿的脸,确认那片痕迹已经没了。诺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嘴还抿着,但那种紧绷的程度比刚才松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麦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朝麦克的方向推了推。2
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