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
铃声在他枕边响了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屏幕上的“停止”键滑开。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脑子里把日期重新确认了一遍——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一,开学日。那行确认之后的信号在他脑海中亮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坐了起来,脚踩到地面,拖鞋穿反了,他又蹲下来换了一下。
厨房里没有人。冰箱上有玛尔塔留下的便签,用透明胶贴得端端正正,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面包和豆奶。牛奶过期了别喝。到了学校记得报平安。”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玛尔塔的字迹,右下角的弧线总是比左边的长出一截。
奈布撕了一小片面包蘸豆奶吃了,面包边缘被泡软,在齿间化开成一片温热的甜味。他嚼着面包,转身去收拾书包——作业本、课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玄关处。做完这些,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十分。
然后门口传来了拍门声。那拍门声很大,大得像要把门板震下来,紧接着是大嗓门穿透门板传进来的声音:“走啦走啦!开学了!再不走迟到了!”
奈布应了一声,拉开门。威廉站在门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透明文件袋,正在把没吃完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看到奈布开门,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快点”,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储备食物的仓鼠。
“走了走了。”奈布把门带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确定门已经锁好,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交错响起,一重一轻,一个急一个缓,在清晨的楼道里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拍,像一首已经合奏过很多年的曲子在不需要前奏的情况下直接进入了正题。
“我把语文作业……啧啧啧,”威廉一边走一边比划,“我自己看了都知道我要被范魔头抽死了。”他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然后用一种如临大敌的表情看着前方,“开学大礼包之——语文老师的爱,我可太感动了。”
“开学大礼包之——语文老师的爱。”奈布边走边复述了一遍,语气和他刚才一样,但尾音微微上扬。
威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奈布,目光带着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事态的警觉:“你做的不会被老师骂吧?好啊奈布,敢背刺我们。”
“我可不和你们比谁惨。”奈布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他们打打闹闹地穿过马路,拐过街角,学校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街口。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比暑假前更密了一些,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白色的校名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校门口已经有陆陆续续的学生在往里走了——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正和好久不见的同学在校门口打招呼,有人低头刷着手机,连路都不看地往前走。
然后奈布看到了校门口站岗的老师。
他背着手,姿态端正,目光锐利,正在看着每一个从校门口经过的学生——正是威廉口中的范魔头,范无咎老师。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奈布和威廉的身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威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收紧,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绳子。奈布虽然没有他那么夸张,但原本松弛的肩膀也明显收了回来,连本来晃荡着的手都放进了口袋里。
“这么紧张,”范无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走了一个来回,嘴角带着一个那种“我看穿了你们小伎俩”的弧度,“平时上课也没见的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清晨的空气里落得清清楚楚,“你们的作业要是让我发现是乱写的……”
“老师我们绝对是认认真真写的!”威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好啊,”范无咎笑了一下,“到班上别忘交了。”他朝教学楼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两人快步走过校门,直到拐过教学楼入口的柱子,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他们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先去了宿舍放行李。宿舍楼里热闹得很,走廊上有人正在搬东西,有人正在串门。奈布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床铺还是原来的样子——上个学期期末时收起来的床单被套已经铺好了,桌子上也擦过了,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清洁剂气味。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换洗衣服塞进柜子里,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和威廉一起离开了宿舍,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室的门开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有的在互相检查作业,有的在聊天,有的正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课桌上和地板上铺开一层明亮的暖色,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都照成了缓缓飘动的光点。
“早啊。”奈布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把书包放下来。
“早。”甘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懒洋洋地举起了一只手,然后又放下了,像是那个动作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早晨能量。
“早。”诺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低头在桌面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明显是在补作业。他的字迹比平时要潦草一些,但依然保持了基本的端正,像一个人即使来不及也还是不愿意放弃最后的体面。
“早。”艾玛坐在前排,冲他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是被九月早晨的阳光从内部点亮了一眼。
“早。”艾米丽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开着表格的纸,正在低头填写着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又低下去继续写,笔尖在格子间的移动节奏和刚才一样均匀。
奈布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椅子发出熟悉的、被坐了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轻微嘎吱声。他还没坐稳,伊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早。开学快乐。”
奈布侧过头,看到伊莱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头落下一片暖金色的轮廓。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奈布的方向。
“快乐这种话,”奈布拉开了自己那侧的椅子,在坐下的过程中侧过头,“也只有你说得出来了。”
“开学了多好,”伊莱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语气,一条一条地数过来,“你可以继续被范老师追着骂,被约瑟夫老师的压轴题难到怀疑人生,被杰克老师当众点评你一边做梦一边写的作文,被阿尔瓦老师——”
“stop,stop。”奈布连忙伸手,用手掌捂住了伊莱的嘴,那个动作把伊莱说到一半的话堵了回去。他的掌心贴着他嘴唇,能感觉到那股呼出的气息停在掌心里,温热的,还带着一点刚喝过水的润意。伊莱没有躲开,也没有说完剩下的半句,只是在他的掌心里笑了一下——他感觉到他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能分辨出来。他的耳朵尖有些发烫,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说:“……怎么什么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的手指正要收回,美智子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她把教案放在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两侧,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教室里没有太安静,还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美智子老师没有敲桌子,她的声音稳稳地从讲台上传下来:“同学们好。这么久不见,相信大家一定很想念学校吧。”
台下一片寂静。那种寂静是一种不需要被提醒的沉默,像是所有人都正在用同一套无声的公式计算着什么,然后在同一时刻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然后在同一时刻决定保持安静。
美智子老师看着台下那片寂静,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在几个低着头的人身上停了一下,用一种了然的语气说:“哈哈哈,想必没写完作业的一定不想念。”
台下有人悄悄低下头,有人翻开了书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有人把手伸进桌兜里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那阵无声的紧张像一阵风掠过,有人抿住了嘴,有人缩了缩肩膀。但美智子老师没有继续追究,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更远的方向,语气也从调侃换成了正式。
“不过,一切都该过去了。新学期是新起点,大家也看到了——班上一些同学不见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没有刻意压低。“他们在上次期末考中没有考入前五十名,遗憾地暂时离开了咱们班。”
台下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前一刻的安静不太一样——更轻,像是一整片正在合拢的叶面在阳光中齐齐收拢了边缘。那种安静里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接受一件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它落下来的事情。
“当然,”美智子老师的声音微微扬起了一些,“还有一些新同学即将加入。让我们掌声欢迎——”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几个陌生的面孔从门外走进来,在讲台前面站成了一排。有人微微低头,有人大大方方地看向台下,有人在衣角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奈布看到了站在那排人中间的一个身影——金色的短发,圆圆的、带着几颗浅褐色雀斑的脸,在日光灯下微微弯着的蓝眼睛。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海面捞揉过面团的、在沙滩上接球会小跳一下的、和诺顿一起坐车来到海边民宿门口的、和他们一起吃海鲜时剥虾剥得慢悠悠的麦克·莫顿。
奈布侧过头,回头看了一眼伊莱,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麦克吗。”
“是他,”伊莱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那个金发的、正在被日光灯的白色和窗外的晨光共同照亮的身影,“他原来是理科B班的。”他的语气平和,没有意外,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诺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刚才还在低头补作业,笔尖正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描绘着最后一个句子的尾音。听到麦克的名字时,他的笔停了。他抬起头来,看到麦克正站在讲台上,目光正在台下扫视,然后落在了他的方向——那是一个明确的落脚点,像是早就知道应该在哪儿停下。
诺顿的手停在桌沿边缘,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正在洇开的小小墨点,像一个正在扩大的、安静的发音。
麦克走下讲台,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穿过几排课桌之间的过道,在诺顿前面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然后转过身来。金发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着,像一枚被放在桌上还没被拾起的硬币,边缘正在反光。
“你……”诺顿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轻一些,“怎么不告诉我你上来了。”
麦克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蓝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度,嘴角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这样是不是惊喜一些?”
诺顿看着他。他看了他好几秒,像是正在确认他不是自己补作业补到一半产生的幻觉,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好吧确实很惊喜"的、正在被慢慢消化的确认感:“嗯。很惊喜。”他伸出手,隔着过道,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麦克的肩膀,又说了一句:“以后可以每天戳你了。”
麦克被那一下戳得缩了一下肩膀,像是被触到了某个痒处,但他没有躲开。他侧过头来,隔着那道窄窄的过道,笑了一下。那层笑意在他的眼睛周围铺开,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不需要被额外解释的亮度。
美智子老师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掌:“好了,新同学都安顿好了。开学第一天,我们不急着上课——”她从教案下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先来讲讲这学期的安排。”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在翻新课本的扉页,有人正在往书包里收拾刚发下来的材料,有人正低头翻开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纸。九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上、课本上、书包带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金色。
教室里的声音在那些光里持续着,在课桌之间的缝隙里流动着,在阳光里和窗外的鸟鸣声交汇在一起,像一条正在被持续注入新水的河,正在缓慢地向前流动,带着所有的声音和光线一起,向着前方那片还没被照亮、但正在被逐渐照亮的河段流去。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掀起了一角,露出窗外正在变蓝的天空。
新的一学期,在这样一片温暖而明亮的早晨里,正沿着时间的河岸,安静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