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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记忆——海与过往

占佣:归途无期

民宿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流下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不刺眼的光。窗帘拉着,窗外的海已经被暮色染成了深蓝色,只有远处海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极细的橘红色,像一枚正在被海水慢慢收走的印章。

甘吉已经先进了浴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不大,隔着门板被压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远处海潮一样的声响。奈布坐在自己的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在空中来回晃着,脚踝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伊莱坐在落地窗旁边的一张藤编椅上,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剩余的天色,偶尔落在房间中央那个正在晃着腿的人身上。威廉坐在靠门的那张床的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又在松开,又交叉起来。

"你们……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威廉的声音从床沿那边传过来。他问得不大声,像是在试探一扇他不知道能不能推开的门,那种语气在空气中轻轻地悬着,刚好能落进奈布的耳朵里。

奈布的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晃,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嗯?什么怎么了。"他侧过头来看威廉,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没听明白你在问什么"的、很自然的困惑,"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我我我我——"威廉抓了抓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又拔出来,那撮被他抓过的头发翘了起来,像一根刚刚被风力扶正又突然松开的手势。他的声音在几秒钟的酝酿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你这让我怎么说啊。"

奈布看着他那副"我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问题但合适的词都在排队往外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伊莱。伊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暖色的灯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催促,没有紧张,只是在等待。

"军训时,你看到了什么吧。"奈布问。

威廉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又张开:"我……"他的目光在奈布和伊莱之间快速地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他一咬牙,像终于把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石头咽了下去:"我看见了你们……我看见了伊莱在帮你吹眼里的沙子!"随后,他捂住了脸。

房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奈布"噗"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被捏爆的气泡,清脆而短促。他笑得弯了一下腰,手指攥住了床单的边缘,然后又直起身来,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伊莱也笑了——他的笑意更收敛一些,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上去了,是一道被轻轻压下去的痕迹。

"你这么不信我们两有什么关系吗?"伊莱开口了。他坐在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语调里带着一点像是在做澄清但不是认真的那种语气。

威廉沉默了。他的目光在伊莱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到奈布脸上。他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说实话,"他慢吞吞地开口了,"信。"

"那为什么?"奈布问。

"我认识你有……"威廉开始掰手指,先竖起一根,然后第二根,第三根,他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根拇指,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计算没有漏掉任何一年,"……十年差不多了吧。二年级时候你搬家搬到我家附近,同一个小区的,那会儿咱们天天一起上学,初中又是同班,高中又走到一起。"他的声音在说到"一起"的时候放缓了一些,"还没不知道你是……"

"有点难接受一时间。"威廉最后说。

"你们认识这么久啦?"伊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换了一个坐姿,托着腮,藤椅在他的动作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段被移动的藤蔓。

"是啊。"奈布侧过头,看了威廉一眼,然后用一种"你来说吧"的眼神示意了一下。威廉接了过去:"我俩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又同班,缘分这东西就挺奇怪的。他刚搬来那会儿,说话还带着点别扭的口音,现在倒是没了。"然后他抬起头,冲奈布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露出一个带着当年夏日余温的笑容:"某种方面来说,知我者,威廉也。"

奈布晃了晃手指,那是一个在摇晃中被校准过的、不需要解释的手势。

"你为什么搬家?"伊莱问。

他的声音不大,问得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的、不需要特殊准备的事情。但房间里的空气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根正在被拨动的琴弦在发出声音之前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被按住了。

奈布没有立刻回答。他晃着的腿停住了,鞋底在床沿边沿悬着。他看着自己膝盖前方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木地板,像是在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去看伊莱。

伊莱知道了。威廉告诉过他。

伊莱坐在那里,看着奈布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正在微微颤动的阴影。

"没事,"伊莱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甘吉出来了。

奈布的目光还落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抓着,像在确定什么东西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从行李里拿出换洗衣服,朝浴室走去。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然后传来水声,和刚才甘吉洗澡时不一样——更细一些,更碎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把水捧起来又放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伊莱和威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缘轻轻吹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不愿意和我说呢。"伊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坐在对面床沿上的人。

威廉看了一眼浴室的门。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水声还在持续,均匀而细碎,像一阵不易分辨的海潮。"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是初中才知道的。小学时我常常问他——"他顿了一下,"问过他他妈呢。他总搪塞过去。"

伊莱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是他的创伤。他是觉得……可能说出来就像重新经历一遍吧。"威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要轻一些,"我总觉得他的身世不会这么简单,但他却只肯告诉我这些。"

他侧过头,朝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在水声的间隙中变成了他能辨别的所有。"少问吧。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告诉你的。"

伊莱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浴室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条细长的光上。他的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水声还在继续。像海潮一样,一阵接着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