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蹲在沙滩上,膝盖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湿沙。他面前摆着一台半成型的仪器,金属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几条导线从侧面延伸出来,连接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和一个小型电机。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螺丝刀拧紧电机底座上的螺丝,小辫子垂在肩侧,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想把一个微小的零件精确地装进它的位置里。
安德鲁站在他旁边,撑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他穿着长袖的白色薄衫,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与卢卡蹲着的位置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像是被画在那里的一个安静的轮廓。他蹲下来,把卢卡手边那个快要滑到沙面上的螺丝帽轻轻拨回垫布上,又直起身,然后继续安静地站在那把伞的阴影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白色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卢卡拧好了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被海风吹干又渗出来的细汗。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挖沙工具”——那是一台他花了一个星期做出来的小型沙地挖掘机,用旧电机的动力带动一个旋转的铲斗,原理不复杂,但他的设计比市面上那些玩具要精细一些,铲斗的角度和转速都经过了调整,刚好能在沙面上挖出一条深浅均匀的沟槽。
“好了。”卢卡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把那台仪器往旁边挪了挪,“等它晾一下,再试机。”他向旁边看去,目光越过安德鲁的肩头,穿过沙滩上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棵棕榈树的阴影下面——艾格架起了画架,正在往调色板上挤颜料,维克多和伊索站在他旁边,三个人凑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
卢卡眯了一下眼,看着那三个人,又说了一句:“他们又在干什么?”他侧过头来看了安德鲁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警戒感,“上次他们一起画我运动会上摔倒的事——这次不会又在整蛊我吧?”
安德鲁撑着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他的目光在画架的方向停了一拍,然后转回来,声音很轻:“应该不会吧。”
卢卡显然没有就此安下心来。他把那台仪器往垫布上挪了挪,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得不算快,脚步在沙面上留下一串浅坑,像一只正在靠近的猫,踩着不打算被注意到的节奏靠近了,但那串脚印恰好停在画架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不偏不倚,像是提前选好了角度。
“你们在干什么!”卢卡的声音在那三个人的背后响起来,带着一种“我抓到了”的语气。
艾格正在画布上落笔,听到声音没有转头,只是手腕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在画布的右下角添了一笔极轻的留白,像是给一个正在靠近的人留出了一个刚好可以落笔的缺口。维克多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从画面上抬起来,在卢卡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画面上。他让出了半步,刚好把画架正前方的视野露了出来。
卢卡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向画面——
画布上是一片浅金色的沙滩,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泛白。沙滩上有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膝盖上沾着沙,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摆弄一台还没成型的仪器;另一个站在旁边,撑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正低头看着那个蹲着的人。海风把前者的头发吹乱了一角,把后者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画面里没有多余的人物,没有远处的游人,没有那只正在飞过的海鸟,只有一片干净的沙滩、一台仪器和两个人。阳光在画面上方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在沙面上拉出了一道柔和的光带,把蹲着的人的后颈和撑伞的人撑伞的手腕镀上了一层细细的亮边。
卢卡没有动。他站在画架前面,低头看着那幅画,声音在半空中被海风吹散了一下才重新聚拢,尾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咳……”
“我还以为你们要整蛊我呢。”他侧过头,转了个方向,在艾格旁边不太高的地方用手比划了一下,加了一句:“这个螺丝刀的颜色画得不太对——应该是灰色的,不是银色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挑刺,但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艾格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调色板上轻轻蘸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说的我已经记下了”的语气回了一句:“下次你自己来画。”他把笔尖在颜料上转了一下,然后在画布上蹲着的那个人手边的工具上添了一小笔灰色,正好落在卢卡刚才说的那个位置。
维克多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层弧度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枚被潮水推到浅滩上的贝壳,只露出不起眼的一角,但磨去了所有棱角。伊索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在做什么别的事。
安德鲁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上,撑着那把浅色的伞,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手中的伞沿微微压低了一些,日光落在他肩头,又从他身侧流过。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画进了风景里的人,等待着某个刚好会到来的瞬间把他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