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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彩蛋

在适合的时时的遇见

毕达哥拉斯·彩蛋

【姜延视角】

事情的起因是一张截图。

张栩霖发在群里的——“咸鱼上《旧事重提》特亲签竟然炒到八百块了???当初首发才六十八啊!!!”

黄樾回了一长串问号。许宸说“一本书八百块脑子有病吧”。薛一炜没说话,但我后来看到他给张栩霖私发了一条“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

八百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打开咸鱼搜了一下自己。

搜索结果让我沉默了。

普通版《旧事重提》,九成新,一百二。带亲签的,三百起。特签——“to XXX”那种——价格视To签内容的长度和对方的“厨力”而定,最贵的一本挂了一千二。

一千二。

我自己写的书,我自己签的名,二手价一千二。

而我正在操心下个月的生活费。

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陈抚凌也在收。

黄樾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你们猜我在学生会办公室看到了什么?陈抚凌桌上放着两本《旧事重提》,一本翻烂了,一本塑封都没拆。”

“翻烂的是看的,没拆的是收藏的。”张栩霖点评,“这才是真粉丝。”

“他还用便利贴在上面写了标签,什么‘首刷带腰封’‘特签抚凌to签’,跟档案馆似的。”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特签抚凌to签”——那是我签的。

去年出版社寄给我一沓特签页,让我按读者留言写To签。我趴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签,签到手酸。大多数留言都是“天天开心”“高考顺利”“早日脱单”这种套话,我机械地写着,写完一张摞一张。

直到我翻到那张留言条。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练字。他写的是:“人之间的理解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谢谢你写出这句话。请继续写下去。”

署名:抚凌。

我在那张特签页上写了:“to 抚凌:你说得对,所以请继续说话。”

然后寄了出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抚凌”是谁。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陈抚凌桌上那本塑封没拆的特签,就是我签的那本。

他买了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

这个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我没有资格感动,他喜欢的“及时雨”又不真的是我。不对,“及时雨”是我,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及时雨坐在高二(7)班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书包里塞着打印出来的短篇,手机上挂着洋柿子的作者后台,未读私信里躺着一条“想加你的联系方式”。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写悬疑的冷漠转学生。

一个说着“理解是错位的”但从不主动说话的伪人。

一个作文跑题的“及时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发现。

不,不对。不是“不能”——是“还不是时候”。

我打开洋柿子的后台,点开私信。

“用户‘扶凌’:你好,及时雨。我是你的读者。很喜欢你的作品。如果方便的话,想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打开咸鱼。

搜索“旧事重提 特签 抚凌”。

没有结果。

也对。他收藏的那本当然不会卖。

我又搜了一下“旧事重提 特签 to”,跳出来一堆。价格从三百到一千不等。我刷了两页,停在一个卖家的页面上。

“《旧事重提》特签,To签内容可定制,作者亲签,保真,发货周期两周(需等作者签完寄回)。价格:450。”

四百五。

我点开了聊天框。

“你好,To签可以指定内容吗?”

“可以的哦,你写好内容发我,我统一发给出版社那边找作者签。”

我咬了咬嘴唇。

“有指定时间要求吗?比如必须在某天之前收到?”

“没有的,正常两周左右。”

两周。来得及。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想了很久,写下了To签的内容。

然后划掉。

又写了一遍。

又划掉。

最后我写的是——

“to 抚凌: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收藏的。——及时雨。”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像我会说的话了。不行,不能暴露。我重新写了一张——

“to 抚凌:谢谢你的喜欢。请继续说话。——及时雨。”

一样。还是太像了。

第三次,我写的是——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就这样吧。

我把纸条折好,拍了照片,发给咸鱼卖家。

“就这个内容。”

“好的亲,450,我拍下链接给您。”

我付了款。

四百五十块。

我两周的生活费。

锁屏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姜延,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陈抚凌桌上那本塑封没拆的书,内容是什么来着?我签的。我写的。但当时我签了那么多张,记不清每一张写了什么。

我只记得“抚凌”那张。

我记得那张。因为我写的是“所以请继续说话”——他在留言条上说“请继续写下去”,我回了“请继续说话”。

一语双关。我当时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现在觉得挺危险的。

我打开和陈抚凌的聊天窗口——不,我们没有加微信。开学典礼那天他握了我的手,说了“认识一下”,然后就没了。学生会忙,文学社一周才见一次,平时他在二楼我在三楼,年段不同层,连走廊偶遇都靠缘分。

加了群,但没有私聊。

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我是及时雨。

他不知道那张特签上的字是我写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亮了。

黄樾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学生会办公室的桌上,两本《旧事重提》并排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一本塑封锃亮。

黄樾:@姜延 你看这人是不是有病,书买两本

张栩霖:你不懂,真爱

许宸:八百块一本的那种真爱吗

薛一炜:他好像还在收新的特签,今天看到他在拆快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黄樾:收那么多本干嘛?叠叠乐?

张栩霖:叠你个头,人家是收藏

黄樾:收藏个屁,书是用来看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书是用来看的。没错。

但他那本新的,可能永远也不会拆。

因为那上面有我的字。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直留着。

第四百五十块。

值了。

---

【陈抚凌视角】

快递是周四到的。

学生会办公室,午休时间,没人。

他用美工刀划开纸箱,拆出一层气泡膜,再拆一层。

《旧事重提》的特签专用包装——出版社统一发的牛皮纸袋,封口贴着一个“及时雨”的定制贴纸,雨滴形状,蓝色。

他一直没有舍得撕开这个贴纸。

今天撕了。

书从纸袋里滑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旧事重提”四个字,书名下面是一行小字:“人之间的理解永远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

扉页翻开,是他指定的To签内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不是错位。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正文。第一篇《呷饱未》,第二篇《歹势》,第三篇《拍谢》……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篇的诡计、伏笔、反转,他都能背出来。

但他还是从头看起。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情节。

是因为字。

他翻开扉页,看那行To签。“及时雨”三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稳。笔画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个人走路,不赶时间,也不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书——那本翻烂了的,没有特签,只有普通的印刷体。

他盯着两本书看了很久。

印刷体和手写体不一样。手写体有人的痕迹。那个“不”字的起笔,那个“位”字的收笔,那个“句”字的钩——

他见过这个字。

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黄樾在发消息,他没看。锁屏的瞬间,他看到群成员列表里的一个头像。

纯黑色的,没有图案。

备注:姜延。

他点开那个头像,放大。纯黑,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退出来,打开相册。

开学典礼那天,有人拍了他在台上讲话的照片。他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删。照片里他站在主席台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底下是乌泱泱的人群,看不清脸。

他放大照片。

最前排,高二(7)班的队伍里,有一个人站得比其他人都直。

那个人没有看镜头。

那个人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看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在看那个人。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那本特签。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他拿出从教务处拿来的分班名册,翻到高二(7)班的那一页。

姜延。原学校:鹭岛外国语学校。户籍所在地:Q市(幼儿园)。备注:转学。

鹭岛。幼儿园在Q市。现在又回来了。

闽省人。可能在厦门。

及时雨的信息页上写着:闽省人,男,年龄不详。

他把这些碎片并排摆在桌上。

咸鱼那本特签,

分班名册,

打开到扉页的《旧事重提》,

手机里开学典礼的那张照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语文组的陈老师在办公室说,许万山桌上那本《旧事重提》特签是从咸鱼上收的,花了好几百。“他收了好久了,一直没收齐,有些To签的留言他特别想要,但卖家不单出。”

许万山也在收。

许万山也是及时雨的读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他在想另一件事。

姜延。

高二(7)班。

文学社活动那天,姜延坐在最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沓打印纸。他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眼睛在看他的书。

那本《旧事重提》。

他看到书脊上的字了。

他没有说“我也看过”。

他说“还行”。

陈抚凌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

他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如果“及时雨”真的是姜延,那“姜延”这个人,就比他以为的还要有意思一万倍。

不是因为他写了好看的书。

是因为他写了一本好看的书,然后装作没看过。

因为他坐在文学社的角落里,听别人念他的序。

因为他把他自己的To签,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他桌上。

用另外的渠道。

用别人的手。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但能把“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和“我想让你收到我的字”同时做到的,很少。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

不是错位。

那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窗外的刺桐花落在窗台上,红红的一点。

他伸出手,把那瓣花捡起来,夹进了书里。

扉页和正文之间。

那行字的旁边。

---

晚上。

陈抚凌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

洋柿子APP,及时雨的主页。简介栏写着:“既是鱼。正在学。”

个人简介更新于——昨晚。

昨晚?

他一周前看过这个页面,简介还是“既是鱼”。

“正在学”——学什么?

他点开及时雨的最新章节。

更新于今天凌晨。

扉页截图。

截图里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体,深蓝色墨水。

“学:怎么把‘嗯’说成‘好’。”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笑了。

很大声。

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扉页截图还在。

手写体。深蓝色墨水。

和不。

怎。么。把。嗯。说。成。好。

他认识这个字。

开学典礼那天的雨。不对,开学典礼那天没有下雨。是开学典礼那天的阳光,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站在高二(7)班的队伍里,站得比其他人都直。

他没有在看主席台。

他在看凤凰树。

他在看一棵不该在九月份还开花的凤凰树。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但陈抚凌知道一件事——

那棵凤凰树,从他进一中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

每年九月都会开。

花期很长。

长到可以等一个人。

手机又亮了。

洋柿子的私信。

“及时雨”发来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这两个字。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那两个字是手写体的截图。

“晚安。”

那个“晚”字的起笔,那个“安”字的收笔——

和To签上“祝好”的“好”字,

是同一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等了三秒。

又打了一行字:

“及时雨,你字不错。”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然后亮了。

一张截图。

白纸上写着一个字:

“嗯。”

他笑了。

这次没有出声。

但被子下面,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很紧。

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那行“嗯”下面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姜延。”

没有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存进了草稿箱。

锁屏。

闭上眼睛。

刺桐花在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

落了一窗台。

红的。

像那年九月,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

看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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