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达哥拉斯·彩蛋
【姜延视角】
事情的起因是一张截图。
张栩霖发在群里的——“咸鱼上《旧事重提》特亲签竟然炒到八百块了???当初首发才六十八啊!!!”
黄樾回了一长串问号。许宸说“一本书八百块脑子有病吧”。薛一炜没说话,但我后来看到他给张栩霖私发了一条“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
八百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打开咸鱼搜了一下自己。
搜索结果让我沉默了。
普通版《旧事重提》,九成新,一百二。带亲签的,三百起。特签——“to XXX”那种——价格视To签内容的长度和对方的“厨力”而定,最贵的一本挂了一千二。
一千二。
我自己写的书,我自己签的名,二手价一千二。
而我正在操心下个月的生活费。
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陈抚凌也在收。
黄樾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你们猜我在学生会办公室看到了什么?陈抚凌桌上放着两本《旧事重提》,一本翻烂了,一本塑封都没拆。”
“翻烂的是看的,没拆的是收藏的。”张栩霖点评,“这才是真粉丝。”
“他还用便利贴在上面写了标签,什么‘首刷带腰封’‘特签抚凌to签’,跟档案馆似的。”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特签抚凌to签”——那是我签的。
去年出版社寄给我一沓特签页,让我按读者留言写To签。我趴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签,签到手酸。大多数留言都是“天天开心”“高考顺利”“早日脱单”这种套话,我机械地写着,写完一张摞一张。
直到我翻到那张留言条。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练字。他写的是:“人之间的理解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谢谢你写出这句话。请继续写下去。”
署名:抚凌。
我在那张特签页上写了:“to 抚凌:你说得对,所以请继续说话。”
然后寄了出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抚凌”是谁。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陈抚凌桌上那本塑封没拆的特签,就是我签的那本。
他买了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
这个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我没有资格感动,他喜欢的“及时雨”又不真的是我。不对,“及时雨”是我,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及时雨坐在高二(7)班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书包里塞着打印出来的短篇,手机上挂着洋柿子的作者后台,未读私信里躺着一条“想加你的联系方式”。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写悬疑的冷漠转学生。
一个说着“理解是错位的”但从不主动说话的伪人。
一个作文跑题的“及时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发现。
不,不对。不是“不能”——是“还不是时候”。
我打开洋柿子的后台,点开私信。
“用户‘扶凌’:你好,及时雨。我是你的读者。很喜欢你的作品。如果方便的话,想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打开咸鱼。
搜索“旧事重提 特签 抚凌”。
没有结果。
也对。他收藏的那本当然不会卖。
我又搜了一下“旧事重提 特签 to”,跳出来一堆。价格从三百到一千不等。我刷了两页,停在一个卖家的页面上。
“《旧事重提》特签,To签内容可定制,作者亲签,保真,发货周期两周(需等作者签完寄回)。价格:450。”
四百五。
我点开了聊天框。
“你好,To签可以指定内容吗?”
“可以的哦,你写好内容发我,我统一发给出版社那边找作者签。”
我咬了咬嘴唇。
“有指定时间要求吗?比如必须在某天之前收到?”
“没有的,正常两周左右。”
两周。来得及。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想了很久,写下了To签的内容。
然后划掉。
又写了一遍。
又划掉。
最后我写的是——
“to 抚凌: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收藏的。——及时雨。”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像我会说的话了。不行,不能暴露。我重新写了一张——
“to 抚凌:谢谢你的喜欢。请继续说话。——及时雨。”
一样。还是太像了。
第三次,我写的是——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就这样吧。
我把纸条折好,拍了照片,发给咸鱼卖家。
“就这个内容。”
“好的亲,450,我拍下链接给您。”
我付了款。
四百五十块。
我两周的生活费。
锁屏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姜延,你是不是有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陈抚凌桌上那本塑封没拆的书,内容是什么来着?我签的。我写的。但当时我签了那么多张,记不清每一张写了什么。
我只记得“抚凌”那张。
我记得那张。因为我写的是“所以请继续说话”——他在留言条上说“请继续写下去”,我回了“请继续说话”。
一语双关。我当时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现在觉得挺危险的。
我打开和陈抚凌的聊天窗口——不,我们没有加微信。开学典礼那天他握了我的手,说了“认识一下”,然后就没了。学生会忙,文学社一周才见一次,平时他在二楼我在三楼,年段不同层,连走廊偶遇都靠缘分。
加了群,但没有私聊。
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我是及时雨。
他不知道那张特签上的字是我写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亮了。
黄樾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学生会办公室的桌上,两本《旧事重提》并排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一本塑封锃亮。
黄樾:@姜延 你看这人是不是有病,书买两本
张栩霖:你不懂,真爱
许宸:八百块一本的那种真爱吗
薛一炜:他好像还在收新的特签,今天看到他在拆快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黄樾:收那么多本干嘛?叠叠乐?
张栩霖:叠你个头,人家是收藏
黄樾:收藏个屁,书是用来看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书是用来看的。没错。
但他那本新的,可能永远也不会拆。
因为那上面有我的字。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直留着。
第四百五十块。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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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抚凌视角】
快递是周四到的。
学生会办公室,午休时间,没人。
他用美工刀划开纸箱,拆出一层气泡膜,再拆一层。
《旧事重提》的特签专用包装——出版社统一发的牛皮纸袋,封口贴着一个“及时雨”的定制贴纸,雨滴形状,蓝色。
他一直没有舍得撕开这个贴纸。
今天撕了。
书从纸袋里滑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旧事重提”四个字,书名下面是一行小字:“人之间的理解永远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
扉页翻开,是他指定的To签内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不是错位。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正文。第一篇《呷饱未》,第二篇《歹势》,第三篇《拍谢》……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篇的诡计、伏笔、反转,他都能背出来。
但他还是从头看起。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情节。
是因为字。
他翻开扉页,看那行To签。“及时雨”三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稳。笔画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个人走路,不赶时间,也不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书——那本翻烂了的,没有特签,只有普通的印刷体。
他盯着两本书看了很久。
印刷体和手写体不一样。手写体有人的痕迹。那个“不”字的起笔,那个“位”字的收笔,那个“句”字的钩——
他见过这个字。
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黄樾在发消息,他没看。锁屏的瞬间,他看到群成员列表里的一个头像。
纯黑色的,没有图案。
备注:姜延。
他点开那个头像,放大。纯黑,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退出来,打开相册。
开学典礼那天,有人拍了他在台上讲话的照片。他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删。照片里他站在主席台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底下是乌泱泱的人群,看不清脸。
他放大照片。
最前排,高二(7)班的队伍里,有一个人站得比其他人都直。
那个人没有看镜头。
那个人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看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在看那个人。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那本特签。
“to 抚凌: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祝好。——及时雨。”
他拿出从教务处拿来的分班名册,翻到高二(7)班的那一页。
姜延。原学校:鹭岛外国语学校。户籍所在地:Q市(幼儿园)。备注:转学。
鹭岛。幼儿园在Q市。现在又回来了。
闽省人。可能在厦门。
及时雨的信息页上写着:闽省人,男,年龄不详。
他把这些碎片并排摆在桌上。
咸鱼那本特签,
分班名册,
打开到扉页的《旧事重提》,
手机里开学典礼的那张照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语文组的陈老师在办公室说,许万山桌上那本《旧事重提》特签是从咸鱼上收的,花了好几百。“他收了好久了,一直没收齐,有些To签的留言他特别想要,但卖家不单出。”
许万山也在收。
许万山也是及时雨的读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他在想另一件事。
姜延。
高二(7)班。
文学社活动那天,姜延坐在最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沓打印纸。他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眼睛在看他的书。
那本《旧事重提》。
他看到书脊上的字了。
他没有说“我也看过”。
他说“还行”。
陈抚凌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风扇一圈一圈地转。
他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如果“及时雨”真的是姜延,那“姜延”这个人,就比他以为的还要有意思一万倍。
不是因为他写了好看的书。
是因为他写了一本好看的书,然后装作没看过。
因为他坐在文学社的角落里,听别人念他的序。
因为他把他自己的To签,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他桌上。
用另外的渠道。
用别人的手。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但能把“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和“我想让你收到我的字”同时做到的,很少。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错位。”
不是错位。
那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窗外的刺桐花落在窗台上,红红的一点。
他伸出手,把那瓣花捡起来,夹进了书里。
扉页和正文之间。
那行字的旁边。
---
晚上。
陈抚凌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
洋柿子APP,及时雨的主页。简介栏写着:“既是鱼。正在学。”
个人简介更新于——昨晚。
昨晚?
他一周前看过这个页面,简介还是“既是鱼”。
“正在学”——学什么?
他点开及时雨的最新章节。
更新于今天凌晨。
扉页截图。
截图里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体,深蓝色墨水。
“学:怎么把‘嗯’说成‘好’。”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笑了。
很大声。
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扉页截图还在。
手写体。深蓝色墨水。
和不。
怎。么。把。嗯。说。成。好。
他认识这个字。
开学典礼那天的雨。不对,开学典礼那天没有下雨。是开学典礼那天的阳光,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站在高二(7)班的队伍里,站得比其他人都直。
他没有在看主席台。
他在看凤凰树。
他在看一棵不该在九月份还开花的凤凰树。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但陈抚凌知道一件事——
那棵凤凰树,从他进一中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
每年九月都会开。
花期很长。
长到可以等一个人。
手机又亮了。
洋柿子的私信。
“及时雨”发来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这两个字。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那两个字是手写体的截图。
“晚安。”
那个“晚”字的起笔,那个“安”字的收笔——
和To签上“祝好”的“好”字,
是同一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等了三秒。
又打了一行字:
“及时雨,你字不错。”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然后亮了。
一张截图。
白纸上写着一个字:
“嗯。”
他笑了。
这次没有出声。
但被子下面,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很紧。
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那行“嗯”下面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姜延。”
没有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存进了草稿箱。
锁屏。
闭上眼睛。
刺桐花在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
落了一窗台。
红的。
像那年九月,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
看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