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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适合的时时的遇见

第四章 毕达哥拉斯(终)

开学第三天,许万山在语文课结束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文学社这周开始活动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他把手里的粉笔头丢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周三下午第三节课,二楼活动室。来的人带一篇自己写的文章,什么体裁都可以。”

“又是文学社。”下课铃响的时候黄樾转过身来,“许老师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每年开学都招新,但去了也没啥意思,就是写写东西念念。”

“你去过?”张栩霖问。

“去过一次,写了一篇《我的理想》,被许老师批了个‘言之无物’。”

“那确实言之无物。”薛一炜头都没抬。

“你有病吧薛一炜。”黄樾翻了个白眼,“对了姜延,你要不要去?你不是写东西挺厉害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写东西厉害?”

“猜的。你这种话少的人,一般都写得多。”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的确在写。洋柿子上连载的那篇悬疑小说已经更到第十七章了,收藏量还不错,评论区时不时有人催更。笔名“及时雨”——既是鱼,也是咸鱼。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幽默的,后来发现根本没人get到这个梗。

“及时雨”这个笔名安安静静地在洋柿子上挂了两年。两年前我初三,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推理小说投给《萌芽》,没想到过了,刊在“新概念”那个栏目的旁边,豆腐块那么大一块。那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变成铅字,虽然只是个笔名。

后来就开始在洋柿子上连载。悬疑,推理,逻辑流,不写感情线——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每次写到两个角色稍微有点暧昧,我的手指就僵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让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接吻?不卫生。牵手?手心会出汗。说“我喜欢你”?为什么喜欢?喜欢什么?喜欢多久?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所以我的小说里没有爱情。

但读者好像也不太在意。评论区讨论的是作案手法、时间线、证据链,从来没人催我写感情线。挺好。

“文学社”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放到了一边。

张栩霖在课间刷手机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黄樾凑过去。

“你们看这个。”张栩霖把手机举到中间。

屏幕上是洋柿子的APP界面,一本书的封面上印着“旧事重提”四个字。作者:及时雨。

“这不是那个写悬疑的?”黄樾说,“你也在看?”

“我最近在追他的连载,”张栩霖说,“但是这本书是他去年出的实体书,我买了,首刷还有亲签。”

“好看吗?”

“好看。就是没有感情线。”

“那有什么意思?”

“悬疑要什么感情线?”张栩霖白了他一眼,“人家就是写得好,逻辑严密,伏笔回收干净,不跟你废话。”

“‘不跟你废话’——这不就是姜延吗?”黄樾转头看我。

我没接话,但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旧事重提》是我的书。去年出的实体书,首刷限量一千本。亲签。我亲笔签的。每一本。

“你看过吗姜延?”张栩霖问我。

“没有。”

“那你应该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张栩霖把手机收回去,“对了许老师好像也很喜欢这个作者,上次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许老师在翻这本书。”

许万山。

也看我的书。

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许老师的桌上还放着好几本呢,”张栩霖继续说,“好像是什么特亲签,就是那种签了To签的。他在咸鱼上收的,说是找了很久才找到。”

特亲签。To签。

我签过。

给谁签的?我想不起来了。去年出书的时候,出版社让我签了几十张特签页,我趴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签,手都签酸了。那些To签的内容都是读者提供的——有人让我写“祝高考顺利”,有人让我写“天天开心”,有人让我写“早日脱单”——我一边签一边觉得荒诞。

一个写不出爱情的人,祝别人“早日脱单”。

但有一个人的留言我印象很深。

不是因为内容特别,是因为那行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练字。他写的是:

“人之间的理解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谢谢你写出这句话。”

我在那张特签页上写道:

“to 抚凌:你说得对,所以请继续说话。”

抚凌。

这个名字。

我当时的反应是:哦,和那个学生会主席同名。然后就没再多想。

世界上叫“抚凌”的人也许不止一个。

也许就是那个。

不会吧。

不会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

我没有去文学社。

但黄樾去了,因为张栩霖说文学社美女多,怂恿他一起去。薛一炜没去,说要去图书馆还书。许宸也没去,说要去修自行车。

放学的时候,许宸在校门口等我们。

“车修好了?”黄樾问。

“没有。”许宸的表情有点奇怪,“修车店老板认识许老师。”

“什么?”

“我推车去学府路那家修车店,老板姓陈,看到我穿的校服,问我‘许万山是不是你老师’。我说是。他就笑了,说‘他是老顾客了,以前常来,后来不怎么来了’。然后他跟我说,许老师以前在初中部的时候,每天都骑电动车上下班,后来调来高中部,就不怎么骑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张栩霖问。

“那老板话多。”许宸说,“他还说许老师以前不是一个人的,后来变成一个人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前他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后来不坐了。”

“卧槽。”

没有人再问。

我突然想起许宸之前说的——许万山请他去吃面线糊,说是“他和他爱人经常去吃的那一家”。

不是“以前”。是“经常”。

所以他爱人还在。

那为什么修车店老板说“后来变成一个人了”?

我没有答案,但我在心里记下了这笔。

文学社的活动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开学第二周,许万山在课上又提了一次。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认真:“文学社这学期要出一本校刊,需要人手。有兴趣的同学周三来活动室,不来也没关系。”

黄樾怂恿我:“去嘛去嘛,反正你也没事。”

张栩霖也凑过来:“你不是会写吗?我们学校文学社还挺好玩的,上学期还搞过读书会,大家一起聊天吃零食。”

“许老师还会泡茶。”许宸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到底去不去?”黄樾看着我。

我想了想。“去。”

周三下午,二楼活动室。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桌子旁,许万山正低头看什么,保温杯搁在手边,杯盖拧开了一半,白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随便坐。”

我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带的一篇旧文章放在桌上。是上学期写的短篇,没发过,一直存手机里,昨天晚上打印了出来。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张栩霖来了,还带了一包薯片。黄樾来了,空着手,说“我来凑数的”。薛一炜没来,许宸也没来。

活动室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聊开学考试,有人在聊新出的番剧,张栩霖拆了薯片开始分。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那个声音。

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陈抚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衬衫,袖子卷着,因为赶路,额前的碎发有点乱。他扫了一圈活动室,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没事,坐。”许万山终于抬起头,“今天主要是让大家认识一下,商量校刊的事。”

陈抚凌走进来,在我斜对面坐下。

他一坐下就开始翻文件夹,没再看我。

但我注意到,他把文件夹翻开的时候,里面夹着一样东西。

一本书。

封面朝下,但我看到了书脊上的字——《旧事重提》。

及时雨。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今年校刊的主题我想定为‘回声’,”许万山的声音平稳如常,“你们可以理解为——过去的经验对现在的回响,也可以理解为一个人说的话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了回应。怎么理解都行。”

他在说“回声”。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这学期文学社会新增一个读书分享的环节,每次一个人,分享一本你最近读的书。”许万山看向在座的人,“谁愿意第一个?”

沉默了几秒。

“我来吧。”陈抚凌的声音。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不是被迫的安静,是他说话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听。

“我最近在读的一本书,《旧事重提》,作者及时雨。”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本书,封面朝上,放在桌上。“这是一本推理短篇集。里面的故事不复杂,但逻辑很漂亮。每篇的标题都是闽南语俗语,比如第一篇叫《呷饱未》,第二篇叫《歹势》,你开始以为是写日常,读到最后发现每个细节都在线索里。”

“但是让我最在意的不是推理的部分。”他顿了一下,“是这本书的序。作者在序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他翻开扉页,念了出来。

“‘人之间的理解永远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写推理小说是因为我想不明白人的情感,但我想明白逻辑。至少逻辑不会骗我。’”

我的心跳停了。

“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陈抚凌的声音轻下来,“觉得很近。”

他说的是“很近”。不是“很感动”,不是“很有道理”。是“很近”。

我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陈抚凌继续说:“作者的身份信息很少,只知道是闽省人,可能在厦门。我在网上搜了很久,找到了他在洋柿子的连载页面,笔名及时雨。他写的悬疑我全看过了。”

“你真的好关注这个作者。”张栩霖说,“你是不是他的粉丝?”

“算是。”陈抚凌笑了一下,“想认识他。”

这句话在活动室里飘着,谁也没有接。

许万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在听。他桌上那本《旧事重提》的特亲签不是白收的。他也是及时雨的读者。

活动室里的闲聊继续着。有人在讨论校刊的栏目设置,有人提议搞一个“匿名投稿”的栏目,张栩霖自告奋勇说要负责美编。

我没有参与。

陈抚凌坐在我斜对面,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抬头说一两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急不缓。他说话的时候,面前的人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的脸。是他说话的方式——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我在和你说”。

我注意到,他刚才念完那个序之后,把书翻到了扉页。

扉页上有什么字?

他翻过去的那一面,是特签。

我写的那一行字,应该就在那上面。

他刚才说“想认识他”。

他知道“他”是“及时雨”。他不知道“及时雨”坐在这间活动室最靠墙的角落里。

手机的震动把我从思绪里拉出来。

黄樾在群里发的消息:

“有人看到陈抚凌往活动室去了,他也要去文学社?”

“他不是学生会的吗,怎么还参加文学社?”张栩霖回。

“他高一就在文学社了,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他的站姐!”

许宸:“文学社到底有什么好去的,一群人在屋子里不说话光写字,不闷吗?”

张栩霖:“你不懂,那是氛围。”

许宸:“氛围?什么氛围?一群I人假装自己不I的氛围?”

张栩霖:“……你闭嘴吧。”

我把群消息划掉,点开了洋柿子的APP。

“及时雨”的后台,私信栏亮着一个红点。

未读消息1条。

点开。

用户“扶凌”:“你好,及时雨。我是你的读者。很喜欢你的作品。如果方便的话,想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把APP关掉了。

手开始出汗了。

活动结束的时候,大家往外走。张栩霖挽着黄樾的胳膊走在前面,陈抚凌和一个高一的女生在聊校刊的事,许万山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许老师。”

他抬起头看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老师再见。”

“姜延。”

我停下脚步。

“你写的那篇短篇,我看过了。还不错。”

还不错。

从许万山嘴里说出来的“还不错”,应该不算低评价。

我点了下头,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夕阳在对面的楼顶上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掏出手机,又把洋柿子的APP点开了。

“用户‘扶凌’:……想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回。

世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打印出来的短篇。

封面上印着:姜延,《回声》。

“回声”。

许万山今天说的主题。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个词合适。也许他在试探我。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及时雨”真名叫什么。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那页打印纸。

活动室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还没走?”是陈抚凌。

“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打印纸。

“你也写东西?”

“随便写写。”

“今天的分享你听了?”

“听了。”

“觉得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实在。

“你说话真省字。”

“嗯。”

“认识一下,陈抚凌,高二一班。”他伸出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表带。

如果是从前的我,大概会想——手有什么好握的?交换温度、交换汗液、交换细菌。除了让手心出汗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但现在我没想这些。

我握住了那只手。

“姜延。”

他的手比我的大一点,干燥,温暖,很稳。

握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松开了。

“文学社下次活动你会来吧?”他问。

“嗯。”

“那就下周见。”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截走廊。

手还保持着刚才握过的姿态,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确认什么。

——那双手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很稳。

只是很暖。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黄樾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转了文字。

“你们听说了吗有人看到许老师的男朋友来接他下班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450卧槽那个车我在路上见过特别长特别宽特别黑特别酷真的假的对吧我就说许老师不可能没有对象吧你们猜她男朋友什么样的我听说——很高很好看穿深色风衣带个围巾就站校门口等他许老师出来的时候他还帮许老师开车门——”

我锁了屏。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走廊里暗下来,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拐进楼梯间,往下走。

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被墙壁弹回来,一圈一圈的。

“回声。”

我现在知道了。

许万山定这个主题,也许真的不是因为我。

但我在这个时候听到,总觉得像是被叫了名字。

出校门的时候又碰到了陈齐的修车店,我又想起了许宸的话。

“之前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后来不坐了。”

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不坐了。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答案,但它们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在洋柿子注册笔名的时候,“及时雨”——既是鱼。

鱼在水里游,不需要后座,也不需要副驾驶。

后来我改了简介,加了四个字:“正在学。”

学什么?

我没写。

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校门口路灯下,黄樾他们三个挤在一棵刺桐树下,手机屏幕照亮三张脸。

“姜延终于出来了,你怎么这么慢,不会是半路被外星人绑架了吧?”黄樾。

张栩霖亮晶晶美甲冲着我招手:“快来快来,给你听个东西。”

他把手机举高,外放。

“——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深夜电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苏然。今天要和大家共读的,是来自洋柿子小说网站作者及时雨的悬疑作品《旧事重提》中的一句话。这句话在读者中流传很广,有人把它抄在日记本上,有人用来做微信签名,还有人说‘这本书就这一句话值得读’。”

“人之间的理解,永远是错位的。所以我们才不断说话。”

那个电台主播的声音从张栩霖的手机里传出来。

路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巷子。

刺桐花从枝头簌簌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