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级,是陈素的母亲,她问:"我的女儿会不会数台阶?"
林深回答:"她不会。她明白了。"
老妇人微笑,化作光。
第三级,是1952年大火里的那个男人,他问:"我能不能见到女儿?"
林深回答:"能。在台阶的尽头,所有问题都会见面。"
男人哭泣着,化作光。
第四级,是沈太太。她问:"沈默爱过我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爱过。但他更爱问题本身。"
沈太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是怨恨,是解脱。她化作光,融入台阶。
第五级,是沈默。他问:"我能不能完成苏念卿的设计?"
林深回答:"能。我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沈默狂笑,化作光。
第六级,是空的。但台阶上刻着一行字:
"留给那个不问问题的人。"
林深站在第六级上,看向第七级。
第七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月白色的旗袍,背对着他。她的长发垂到台阶上,像墨水在纸上晕开。
"苏晚?"林深问。
女人转过身。
不是苏晚。
是苏念卿。
但她的脸,和林深记忆里的苏晚一模一样。或者说,苏晚就是苏念卿的倒影,是问题在不同年代的化身。
"你终于来了。"苏念卿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台阶里,从墙壁里,从整栋楼的结构里共振出来的,"我等了你九十年。不是等你这个人,是等你这个问题。'爱能不能超越建筑?'"
"能吗?"林深问。
苏念卿站起身,走向他。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皮肤下面不是骨骼,是无数级台阶,一级一级向下,通向一个她自己也从未到达过的深度。
"我不知道。"她说,"我建了这栋楼,就是为了找到答案。我把他的骨灰封进水泥,我以为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但水泥里的爱变成了疑问,疑问需要新的爱来回答,新的爱又变成新的疑问……这是一个无限循环。我成了第一个承重墙,支撑着自己的问题,等待着有人能来替我回答。"
她伸出手,触碰林深掌心的七级台阶。
"但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眼神里有一种九十年未曾有过的清澈,"问题不需要答案。问题需要的是被承认,被承载,被允许存在。而你,林深,你愿意承载它吗?不是为我,不是为苏晚,是为你自己。为你那个五年来从未放下的问题。"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像猫,像古井,像所有他在逸园里见过的光。
他想起五年前,苏晚跳下去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不是绝望,是邀请。邀请他进入这个问题,成为这个问题的一部分。
他握紧苏念卿的手。
"我愿意。"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第七级台阶亮了起来。不是月白色的光,是晨光,是苏州梅雨后的灰白色晨光,是上海秋日的金黄色晨光,是所有真实世界里的光。
苏念卿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死亡,是解脱。她皮肤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崩塌,化作尘埃,化作光,化作无数只蝴蝶,从逸园的窗户里飞出去。
"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九十年了,终于有人愿意承载它,而不试图回答它。"
她完全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