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
训练室的灯刚熄,一行人收工回公寓。楼道里拖鞋啪嗒响,少年们松弛下来的打闹声散在走廊,不吵,很轻。
白天高强度练舞,所有人都累得蔫蔫的,冲完澡各自窝回房间,没人折腾。
张子墨洗完澡出来,头发半湿,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领口。他没吹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盘腿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温半夏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在傍晚。
温半夏那句「顶流的腿也经不起瞎造」后面跟着个笑脸,软乎乎的,看着格外鲜活。
他没再回。
不敢随便找话,怕突兀,怕打扰,更怕自己太刻意,露了藏好几年的心思。
公寓很静,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打闹声,穆祉丞笑闹的声音隔着墙透过来,童禹坤低声劝人的调子也听得隐约。
张子墨指尖点在聊天框,悬了很久,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腿疼不疼太矫情。
问睡没睡又太暧昧。
他索性把手机扣在膝头,垂着眼发呆。
六年没见,以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糖、晚自习偷偷往她桌肚里塞的暖宝宝,全部压在心底,沉得要命。
当年走得太急,连夜收拾东西离校,没告别,没解释。
不是不想说,是来不及,也不敢。怕开口就舍不得走,怕自己一走,彻底断了和她唯一的牵连。
结果到头来,断得干干净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消息弹得猝不及防。
温半夏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书桌一角,摊着厚厚的中医习题册,旁边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桌沿落着两片风干的银杏叶。
【温半夏】:刚刷题,突然想起你失眠。
【温半夏】:睡前可以泡泡脚,别喝冰的,对你睡眠和膝盖都好。
很碎、很日常的一句话。
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就是她习惯性的细心,对谁都这样,温柔得很平均。
可张子墨盯着屏幕,心口轻轻颤了下。
他抬手,指尖飞快敲字,敲完又删掉,反复两遍,最后只回了一句老老实实的话。
【张子墨】:记住了。谢谢。
发送成功的瞬间,房门没关严,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穆祉丞探个头进来,手里攥着半袋零食,眼神扫过来,一眼就锁定了他亮着的手机屏。
他走路没声,轻飘飘凑到床边。
张子墨来不及扣手机。
穆祉丞看清聊天对象那行暧昧备注,又看了看他刚刚发出去的乖巧回话,当场憋笑憋得肩膀抖。
“可以啊张子墨。”
他压低声音,没敢嚷嚷,怕引来其他人,就蹲在床边小声八卦,“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儿跟你家半夏晚风私聊呢?”
张子墨抬眼,眼神淡了点,没怼人,只把手机锁屏,随手扔在枕边。
耳尖却红得很老实,藏不住。
“路过。”他淡淡扯了个借口。
“拉倒吧。”穆祉丞嗤了一声,笑得贼精,“你这几天不对劲,训练走神,休息发呆,回房间就抱手机。以前你除了写歌就是练舞,什么时候玩手机这么勤过?”
他太熟张子墨了。
这人平时冷、稳、沉,情绪几乎不外露,最难捉摸。可一旦心里装了事,细节藏不住。
张子墨没说话,垂着眼擦头发,默认了。
穆祉丞看他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反倒收敛了玩笑,轻轻啧了一声:“真喜欢很多年啊?”
沉默两秒,张子墨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那你当年干嘛走那么急?”穆祉丞小声问,“我听你以前提过一嘴,高中没来得及说再见。”
张子墨动作顿住。
指尖停在发梢,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当时签约太突然,连夜走的,来不及。”
也没人给他时间告别。
六年。
从十五到二十一,整个少年时代最惦记的一个人,硬生生断联,只能隔着屏幕、隔着人海远远看着。
穆祉丞看着他安静落寞的侧脸,没再打趣。
他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行吧,不闹你了。抓紧睡觉,明天早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怂啊,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遇上。”
门轻轻合上。
房间又恢复安静。
张子墨重新捞过手机,解锁,点开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温半夏发完叮嘱,已经去忙自己的事了,压根没等着他回话。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依旧是一遍遍慢慢翻。
看到一条去年的动态,深夜发的,很简单一句:好像每个人的青春都有个来不及告别的人。
没有配图。
时间正好是去年冬天,他全网舞台爆火的那天。
张子墨指尖停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她当时随口感慨的一句话,他记了整整一年。
他盯着那句文案,心口发闷,又软又酸。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六年来每一次路过她的城市都会驻足。
不知道他写的很多温柔的歌,底稿全是她。
不知道当年那个连夜消失的同桌,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她说一句再见。
另一边。
温半夏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刷题刷得脑子发沉,她随手把手机丢一边,躺倒在床上。
沈简文的消息刚好弹进来。
【沈简文】:今天张子墨还乖吗?
【沈简文】:没自作多情骚扰你吧?
温半夏笑着回。
【温半夏】:挺乖的,听话得很,怕疼又老实,超好带。
【温半夏】:人挺懂礼貌,我随口叮嘱两句,他都认真回。
沈简文隔了几秒,发来一句。
【沈简文】:他只对你这样。
【沈简文】:你能不能稍微开窍一点。
温半夏看着屏幕,无奈笑笑,回了个【好好好,我不开窍】,直接关灯睡觉。
她是真的没多想。
在她眼里,张子墨只是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配合度很高的病人。
礼貌、懂事、客气,仅此而已。
她看不懂那些藏在克制里的偏爱。
也看不懂,那个六年前不告而别的少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还是稳稳绕回了她身边。
深夜的公寓房间里。
张子墨最后看了一眼聊天界面,轻轻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没睡意。
心口却第一次,踏踏实实的,暖得安稳。
没关系。
她不急,他就慢慢来。
六年空白,他一点点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