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的第一次翻身,是在谷雨那天。
那日清晨,云舒窈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拿干净的尿布。她刚走到衣柜前,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阿石发出一声短促的“咿”。她回过头,看到阿石已经从仰卧翻成了侧卧,一只小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了抓。她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又像是对这个新姿势感到好奇,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腿一蹬,整个人翻回了仰面。
云舒窈拿着尿布站在衣柜前,看着女儿完成这一连串动作,没有出声。阿石翻回仰面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件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事,然后她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翻到侧卧后没有马上翻回去,而是停在那里,小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是在试探这个新角度。她又往前蹭了一点,从侧卧变成了半趴着,胳膊撑在身下,头抬起来晃了一下,像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小乌龟在试探世界的边界。
云舒窈这才走过去,蹲在榻边看着她。阿石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把脸埋回榻上,趴着不动了。她趴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趴着没有躺着舒服,开始哼唧。云舒窈把她翻回仰面,她立刻安静了,又开始盯着天花板看。仿佛刚才那番折腾只是她一不小心完成的一次意外。
云锦听到动静从廊下走进来,站在榻边看了一眼妹妹:“她翻了吗?”
“翻了一下。从仰面翻到侧卧,又翻回去了。”
云锦低头看了看阿石,阿石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云锦开口:“她还会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试了一次。”云锦的语气很笃定,像是确认了一种必然性,“她会再试的。”
弗陵也走了进来,踮着脚尖趴在榻边看妹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阿石的小手。阿石被戳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弗陵收回手指,转头对云锦说:“她困了。”
“她刚翻过身,累了。”
弗陵听完,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趴在榻边看。阿石果然没过多久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那个翻身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不得不睡一觉来消化。
刘彻是傍晚才知道的。云舒窈把白天的事说给他听时,他正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他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翻了几次?”
“就那一次。翻到侧卧,又翻回去了。”
“她还小。”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但她已经开始动了。”
云舒窈没有接话。她想起云锦第一次翻身的时候,是在早春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翻过去之后卡在半途,急得直哼哼。弗陵第一次翻身的时候是在雪夜里,他从仰卧翻到侧卧后就没再动,安安静静地侧着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他翻回来时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阿箬。而阿石——她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确认了自己能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便不再着急。
夜里,云舒窈在灯下铺开竹简,写道:今日阿石翻身。从仰面到侧卧,又翻回去。她没有慌,也没有急。她只是试了一次,确认自己能做这件事,然后便睡了。云锦说她会再试的。弗陵戳了戳她的手,说她困了。她确实困了。
她搁下笔,看了一眼榻上的阿石。她已经侧着睡着了,小手压在枕边,呼吸均匀。明天她大概还会再翻,后天也许就能翻得更远。那些事情急不得,它们会像春天最后那几场雨一样,不声不响地落下来,然后在某个她不曾注意的时刻,让一切悄悄改变。
远处,天幕安静地闪烁着。
晚唐·沙州·归义军帅府
张议潮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庭院:“阿石翻身了。翻过去,又翻回来。”张淮深站在父亲身后:“她试了一次,确认自己能做这件事。”
贞观·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殿前的廊下,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庭院:“阿石翻身了。她没有慌,也没有急。”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她用自己的节奏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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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公主坐在花丛间,望着天幕上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庭院:“阿石翻身了。云锦说她还会再试的。”荒石站在她身侧:“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入夜
夜深了。阿石侧着睡在榻上,小手搭在枕边。云锦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弗陵抱着那把小木弓睡得很沉。云舒窈靠在榻上,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阿石,又看了看她。
“她像你。”他说。
“哪里像?”
“不急。一步一步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窗外,谷雨的湿润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夜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