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清漪过得忙碌而充实。
白天,她照常陪伴祖母和母亲,绣花、看书、弹琴,做一切闺阁女子该做的事,温婉柔顺得像一朵养在深闺的白兰花。
可到了夜里,她会关上门,点上灯,铺开纸张,将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写下来。
不是日记,不是回忆录,而是一份清单。
清单上写着永宁侯府三十年来犯下的每一桩罪行:
永和元年,侵占民田;
永和三年,私吞赈灾款;
永和五年,制造闺秀失踪案构陷政敌;
永和七年,与地方官员勾结私开矿场;
永和九年,再次制造命案换取裕王的扶持;
永和十一年,伪造证据弹劾忠良;
……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可能的证据藏匿处。
这些都是她前世在侯府五年间,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碎片,如今重活一世,这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中冷笑。
柳氏,你以为你做的一切天衣无缝,可你不知道,老天爷让你亲手把所有的秘密,一点一点地,在不设防的时候,全部说给了你未来的掘墓人听。
写完清单的那天夜里,沈清漪将纸张仔细折好,藏进了妆奁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里还藏着另一样东西,是她让青萝打听到的清虚观的消息。
清虚观,京郊西南二十里外的翠屏山上,建成于永和元年。
观主李素心,俗家姓名不详,永和元年入道,永和三年成为观主。
清虚观名义上是道观,实则极少对外接纳香客,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其中就包括永宁侯夫人柳氏。
柳氏每月十五必去清虚观上香,风雨无阻。
前世沈清漪一直以为柳氏是虔诚的信徒,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什么虔诚,那是去“办事”的。
清虚观不是什么清修之地,而是柳氏经营了几十年的暗桩。
一个用来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地方!
沈清漪将暗格锁好,熄了灯,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月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在等。
等谢景行的好消息。
好消息在三天后到了。
那天下午,沈清漪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青萝匆匆跑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清风阁的周掌柜让人传话来了,说‘茶已备好,请姑娘品鉴’。”
沈清漪将小猫放回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走,喝茶去。”
清风阁,雅室。
沈清漪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景行正站在那面挂着舆图的墙前,用朱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再是温润,也不是从容,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带着少年气的兴奋。
“截到了!”他说。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平静地走到茶案前坐下,抬眼看着谢景行:“截到了什么?”
谢景行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封信件,一本账册,还有一块令牌。
沈清漪拿起那本账册,翻开几页,瞳孔猛地一缩。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永宁侯府近五年来与裕王之间的每一笔银钱往来,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更有甚者,账册中还详细记载了侯府如何通过裕王的关系,在西南边陲经营走私生意,将朝廷严禁出关的铁器、茶叶、丝绸偷偷运往塞外,换取北境的良马和皮毛。
“这还只是一部分。”谢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货物还在路上,我的人已经盯住了,等货物进京的那一天,人赃并获。”
沈清漪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前世,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公之于众过。侯府和裕王的勾当一直持续到她死的那一天,都没有被彻底揭开。
而今生,这一切在她重生的第一个月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睁开眼,看向谢景行:“东西可靠吗?会不会是侯府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不会。”谢景行摇头,“这批货和这些账册,是侯府最核心的秘密,藏在裕王府的暗室里。我的人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楚暗室的位置和换防规律,又在今天凌晨动手,用的是最可靠的人手,没有惊动任何人。侯府和裕王府现在都还不知道东西已经丢了。”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侯府?”
谢景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如果只有这些,不够。柳氏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党羽众多,光凭一本账册和一封信件,她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下面的人,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是——”
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拿出那封信,推到沈清漪面前:“这一封不同。”
沈清漪低头看去,那封信的落款是柳氏的亲笔,收信人是裕王府的一个幕僚,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李道长已安排好,三月十九,沈府必有血光之灾。”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三月十九,是沈府祭祖的日子。
每年的这一天,沈家全家老小都会去京郊的祖坟祭拜,府里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人。
前世的这一天,侯府确实派人潜入过沈府,在她的闺房里翻找东西,还在书房的暗格里塞了一封伪造的通敌信件。
她当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父亲被弹劾的那一天,那封伪造的信件作为“证据”出现在朝堂上,她才知道侯府的手段。
而今生,柳氏提前了。
不是等到祭祖那天才动手,而是提前安排好了。
三月十九,派人潜入沈府,要么放火,要么行凶,要么栽赃,总之要让沈家“有血光之灾”。
“你打算怎么办?”谢景行问。
沈清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将计就计。”她说,“柳氏不是想让沈府有血光之灾吗?那我就让她的人有来无回。”
谢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底那一簇不动声色的火,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才认识她不到一个月,可他已经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她的模样。
一个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姑娘,却不得不独自面对满世界的恶意和算计。她没有哭过,没有抱怨过,甚至连一句委屈的话都没有说过,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个在雪夜里赶路的旅人,明明已经冻得发抖,却还在说“我不冷”。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累不累?
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
“好。”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我需要几个身手好的人,在三月十九那天埋伏在沈府周围。不要打草惊蛇,等侯府的人动手的时候,当场拿下,留活口。我要让柳氏亲手送过来的这些人,成为指证她的第一把刀。”
谢景行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手下有六个暗卫,都是从江湖上招募的好手,最不缺的就是身手。”
沈清漪站起身,将账册和信件放回布包里,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你收好,暂时不要动用。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等柳氏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我们再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
谢景行将布包重新锁回抽屉里,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清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沈清漪一愣。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重生的那一天起,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复仇。
可复仇之后的事,她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因为在她看来,能活到复仇成功的那一天,已经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沈清漪。”谢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切结束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