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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绾卿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透,月亮就已经从东边的宫墙后面探出头来了。

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熟透的杏子,挂在暮色渐深的天幕上,把整座长安城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光。彻绾殿的院子里早早就摆好了案几,上面放着月饼、瓜果、新酿的桂花酒,还有阿瑶从自己攒的果子里挑出来的最圆最大的几颗杏子,说是要给月亮上供。阿宁被青萝抱着,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头上戴了一顶新做的兔毛小帽,两只兔耳朵支棱着,她时不时伸手去揪,揪到了就往嘴里塞,青萝只好一遍遍地替她拿下来。

苏绾卿坐在廊下的坐榻上,面前摆着一盘刚切好的月饼。阿元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在削梨,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阿瑶挤在他另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那个梨,等着第一块。阿元削完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一脸满足。

萧唤云带着女儿来得早。她的女儿如今已经能自己走路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衫,像一颗滚动的小火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进扶着王芷雪跟在后面,王芷雪怀里抱着病已,那孩子刚睡醒,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被院子里的灯笼吸引了,伸着手要去够。刘进接过他抱在怀里,举着他去看那些亮着的灯,他便高兴地拍着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刘彻最后到。他从宣室殿那边过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杏树梢头。他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廊下坐着苏绾卿和阿元,院子里阿瑶正追着萧唤云的女儿跑,刘进举着病已在灯下玩,王芷雪坐在廊下吃月饼,萧唤云站在杏树下仰头看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苏绾卿身边坐下来。

苏绾卿偏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那杯桂花酒递过去:“刚温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桂花的清甜混着酒的温热在喉咙里化开,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宁被青萝抱过来给苏绾卿,她接过女儿放在膝上。阿宁如今已经认得出父亲了,看见刘彻便伸出手去够他的下巴。刘彻低下头凑过去,阿宁的小手在他下巴上拍了两下,拍完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刘彻伸手将她从苏绾卿膝上接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阿宁在他怀里格外安分,只是攥着他的衣襟,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阿元削完了梨,将碟子放在案上,也抬起头看着月亮。他在敦煌看过很多次月亮,戈壁上的月亮又大又低,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此刻他坐在彻绾殿的院子里,头顶是长安的月亮,身边是母亲和妹妹,不远处是父亲抱着小妹妹在灯下坐着,阿瑶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过来。他忽然觉得,敦煌的月亮再好,也比不上这里的。

“哥!”阿瑶跑过来拉他的袖子,“你带我去看月亮好不好?萧娘娘家的妹妹说月亮上有兔子,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阿元被她拽着站起来,低头看她:“月亮上只有影子,没有兔子。”

“万一有呢?”阿瑶不依不饶。

阿元看了苏绾卿一眼,苏绾卿朝他点了点头。他便牵着阿瑶的手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将她举起来放在自己肩上。阿瑶坐在他肩头,一下子高了许多,高兴得拍着手,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对阿元说:“哥,真的有影子。像一棵树。”

“那是桂树。”阿元说。

“那兔子呢?”

“兔子在桂树下面睡觉。”

阿瑶满意了,觉得月亮上确实有兔子,只是她看不见而已。她从阿元肩上滑下来,又跑去找萧唤云的女儿玩了。阿元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已经长开了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苏绾卿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长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阿元还小的时候,她抱着他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阿元也是这么小,攥着她的衣襟,仰着头看月亮,问的都是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如今阿元站在这里,已经比她还高了,已经能替她抱着阿宁了,已经能回答阿瑶关于月亮上有没有兔子的问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背上有了细细的纹路,指节间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双手写过很多字,抱过三个孩子,在这个世界里做过很多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上承载的东西比她来的时候多了太多——多到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掌心装不下。

“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头看着他。阿宁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绵长安稳。他一只手揽着阿宁,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指整个包住。

“在想,”她说,“月亮真好。每年都这么圆。”

刘彻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轮悬在杏树梢头的月亮,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柔和而分明。他握紧了她的手。

“年年都这么圆。”他说。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萧唤云带着女儿回了东宫,刘进抱着睡着的病已扶着王芷雪走了,阿元住在偏殿,阿瑶也已经回屋睡下了。院子里只剩廊下那一盏灯还亮着,和满地的月光。

苏绾卿抱着阿宁坐在灯下,刘彻坐在她身边。阿宁在梦中轻轻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母女两个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幅用最淡的墨画出来的画。

“陛下,”苏绾卿开口了,声音很轻,“您记不记得臣妾刚来的时候?”

刘彻偏头看她。

“臣妾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连行礼都行不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宁,嘴角弯了一下,“如今臣妾有三个孩子了,有一个书坊,有一群帮臣妾做事的人。臣妾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那时候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留这么久。”他说,“朕以为你只是路过。”

苏绾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靠过去,将头枕在他的肩上。阿宁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刘彻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月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落得很轻很轻。

“不是路过。”她说。

刘彻没有接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着枝叶,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低声说着什么。月亮悬在长安城上空,照着彻绾殿的灯火,照着东宫的院落,照着长秋殿的檐角,也照着千里之外阿元走过的河西官道。月满长安,人也在,灯火也在,一切都在这轮圆满的月亮底下,安安稳稳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