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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绾卿

第一阵凉风是从北边来的。

那天早晨苏绾卿推开窗户时,院子里那棵杏树沙沙地响了一声,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灰色的背面,在晨光中像一片碎银。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燥热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凉意。秋天来了。

阿宁已经四个月了,比刚出生时硬朗了许多,能自己翻身了,翻过去之后还会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像一只趴在草丛里的小兽在巡视领地。阿瑶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摇床边看妹妹,给她表演自己新学会的字,或者把在院子里捡到的落叶摆成一排给她看。阿宁看着那些黄黄红红的叶子,会伸出小手去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阿瑶便急得喊青萝来帮忙。

这天午后,苏绾卿正抱着阿宁在廊下晒太阳,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彻绾殿的门口。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上翻身下来。

阿元。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骑装,风尘仆仆的,衣摆和靴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土。他比上次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肩宽背挺,像一棵被风吹日晒磨得更结实的树。他转过身来,看见廊下的苏绾卿,站定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来。

“娘。”他在廊下站定,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嘴角带着笑,但眼睛先看了看苏绾卿怀里的阿宁,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杏树,像是要把这一切都重新收进眼睛里。

苏绾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替他拍了拍肩头沾着的一层薄灰,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宁,对阿元说:“这是你妹妹,阿宁。”

阿元凑过来看了一眼。阿宁正睁着眼睛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阿元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拳头,她攥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手,忽然说了一句:“她的手劲儿比病已大。”

苏绾卿笑了。“你爹也这么说。”

阿元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捧金黄色的胡杨叶子,叶片完整,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风刚刚吹落。“敦煌的胡杨林黄了。”他把那捧叶子递给苏绾卿,“带回来给您看看。”

苏绾卿接过那捧叶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每一片叶子都金灿灿的,薄而韧,像是把敦煌整个秋天的日光都收进了掌心里。她将那些叶子轻轻放在廊下的案上,然后转身叫青萝去备茶备点心。

阿元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陈清和孩子留在敦煌,说想等孩子再大一些再长途跋涉。他在廊下坐下来,接过青萝端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敦煌的事。说书坊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不少,说有一支从大宛来的商队带走了十几卷书,说要给他们在河西修一条更宽的路,说胡杨林黄的时候他每天傍晚都去林子里走一圈,想起小时候娘给他讲的故事。

苏绾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阿宁在她怀里渐渐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阿元说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妹妹,然后说:“她长得像您。”

“眉眼像你爹。”苏绾卿低头看了看阿宁。

阿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坐在廊下,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晒得微黑的面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如今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坐在那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可苏绾卿看着他的侧脸,还是会想起他小时候蹲在杏树下捡果子的模样。

傍晚刘彻从宣室殿过来时,阿元正在院子里帮阿瑶捡杏子。今年的杏子已经快过季了,树上只剩零星几颗晚熟的,被风一吹就落下来。阿元举着阿瑶够不着的枝头,替她摘了最后一颗果子,阿瑶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却舍不得吐出来。刘彻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阿元身边站定。父子两个并肩站在杏树下,个头已经差不多了,只是阿元的肩膀还比刘彻窄一些,像一棵正在长成的树和一棵已经长成了的树并排站着。

“敦煌的事都理清了?”刘彻问。

“理清了。李四叔那边也交代好了。”阿元说,“秋天收了最后一季,冬天就歇着。明年开春再动。”

刘彻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看阿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院子里那棵杏树上。“你这次回来,多住一阵。”

阿元点了点头。父子两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树下,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满院的黄叶和红果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入夜后,苏绾卿在灯下替阿宁换衣裳。阿元坐在廊下陪阿瑶写字,阿瑶现在学了不少字,一笔一划地写在木牍上,写完了举起来给阿元看。阿元认真地看了看,指出了两个写得不太好的笔画,阿瑶便低头重新写。王芷雪带着病已来坐了一会儿,病已和阿宁并排躺在摇床里,两个小人儿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伸伸手踢踢腿,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语言交流。

夜深了,客人们都散了。苏绾卿抱着阿宁坐在窗下,阿宁已经睡着了。刘彻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看,只是陪她坐着。院子里传来秋虫细细的鸣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着一根根看不见的弦。阿元住在偏殿,灯已经熄了。阿瑶的屋里也安静了。

“秋天了。”苏绾卿轻声说。

刘彻偏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眉眼间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柔和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阿宁,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外衣拢了拢,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第一片落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