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除夕这日，天光透亮，万里无云。

雪在腊月廿八就停了，除夕这日反倒晴得不像话。日头悬在长安城的天幕上，金灿灿地照着，将城中那些残雪未化的屋顶照得耀眼。彻绾殿的院子里，青萝带着小宫女们贴了一排新裁的窗花，大红的纸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喜庆，像一簇簇凝固的火苗。

苏绾卿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忙活，手托在腰后，肚子已经撑得衣料绷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腰有些酸，便回到殿内在坐榻上坐下。案上摆着一盆刚剪下来的腊梅，枝条斜斜地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暗香浮动。

“娘子，”青萝从外面走进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绾卿站起来走到案前，案上摆着一小盆已经和好的面团、一盘调好的韭菜鸡蛋馅儿、一小碟陈醋、几只干净的木盘。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她卷起袖子，净了手，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掌心翻来覆去，慢慢变得光滑而有韧性。她撒了一些干粉在案上，将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青萝在旁边看着，惊讶于她手指的利落：“娘子的手好巧。”

苏绾卿笑了笑：“以前在家常做。”

她没有说“以前”是多久以前，青萝也没有问。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案板上擀面杖滚过面皮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苏绾卿包了二十来个饺子，一个个圆润饱满，码在木盘里像一排整齐的白玉坠子。她看着那些饺子，忽然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了一句：“等你出来了，娘教你包。”

下午，她去了一趟长秋殿。卫子夫正在殿内指挥宫女们挂灯笼，见苏绾卿来了便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你肚子这么大了，还跑什么。”苏绾卿笑着由她扶着坐下，从青萝手里接过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碟包好的生饺子。

“臣妾自己包的，给娘娘尝尝鲜。”

卫子夫低头看着那些饺子，目光在那些圆润饱满的褶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绾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绾卿的手背，那力道很轻，像是落在一片即将化掉的雪上。

入夜后，长安城的灯火亮了起来。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忙碌的气氛里，笑声、爆竹声、远远近近的说话声从城墙外隐约传来，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苏绾卿回到彻绾殿，将那盘饺子下了锅。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浮起，像一群在温泉中嬉戏的白鱼。她捞起来装盘，端到案上，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在舌尖上绽开。

门被推开了。刘彻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看着案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看了看坐在案前的苏绾卿，她的脸颊因为炉火的温度而微微泛红，嘴角还沾着一点醋。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那陛下多吃几个。”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个，吃得很慢。窗外传来爆竹的响声，噼噼啪啪的，一串连着一串。苏绾卿靠在坐榻上，目光落在窗棂上那几片新贴的红色窗花上，心里忽然很安静。

同一时刻，东宫侧殿的灯也亮着。

萧唤云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碟宫人送来的年糕和一壶温热的黄酒。她没有动那碟年糕，只是端着那杯黄酒，微微晃动着，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打转。门被推开了。刘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身上带着从正殿那边过来的、衣料上沾染的爆竹烟火气。他看见她一个人在灯下坐着，面前只摆了一碟年糕和一壶酒，便走了进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萧唤云站起来行了一礼：“殿下。妾身以为殿下要陪着父皇。”

刘据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皇那边有昭仪陪着。”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萧唤云注意到他在说“昭仪”两个字时，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爆竹声和笑声。烛火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身后的墙上，靠近，却没有叠在一起。刘据放下酒杯，忽然问她：“你过年在家时都做什么？”

萧唤云怔了一下，然后说：“妾身在家中时，除夕夜会陪着祖母守岁。祖母会讲一些旧时的故事，讲累了就靠在榻上眯一会儿，妾身就在旁边替她续茶。”

“你祖母还在吗？”

“去年走的。”

刘据没有再问。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壶口转向她，替她添满了杯中的酒。这个动作不大，但萧唤云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喝完了那杯酒，然后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站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萧唤云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在烛火中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她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指尖搭进了他的掌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不重，不轻，刚好是“不会松开”的力道。他带着她走进了内室。帷幔垂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烛光。黑暗温柔地涌上来，像一池刚刚温好的水，将他们两人轻轻包裹在其中。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继续，远一阵近一阵，像大地的呼吸。夜很长，但这一年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苏绾卿靠在刘彻的肩头，肚子里的孩子在安静地待着，像是也在守岁，等着这个漫长冬天的结束。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爆竹声和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

“陛下，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