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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绾卿

腊月廿三,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整座城池都覆上了一层齐膝深的厚白。彻绾殿的院子里那丛青竹被压弯了腰,枝条低垂,像是披了一层厚重的白袍。苏绾卿裹着一件厚绒斗篷站在廊下,看着青萝带着小宫女们用扫帚将积雪推到两边,露出一条窄窄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她的肚子已经有五个多月了,隆起的弧度在斗篷下撑出了一个圆润的轮廓。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慢更稳,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托着腰后,像是在承接着什么日渐分量的东西。青萝扫完雪回来,见她站在风口,赶紧扶着她走回殿内,嘴里念叨着"娘子别冻着"。苏绾卿由着她念叨,回到暖融融的殿内坐下,接过一碗热牛乳慢慢地喝着。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民间要祭灶、扫尘、备年货,宫里虽然不用亲自做这些,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年关将至的、忙碌而温暖的气息。远处有宫人抬着新裁的灯笼走过,红彤彤的,在雪地中像一串跳动的火苗。苏绾卿看着那些灯笼,目光渐渐放远了。这是她在汉朝过的第一个年。

正想着,青萝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娘子!张内侍来了,说陛下在朝上下了旨意——征收百姓撂荒不种的田地,朝廷统一收归,来年开春后做他用!"

苏绾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放下牛乳碗,抬起头。张内侍已经站在了门口,笑眯眯地朝她行了一礼:"昭仪娘娘,陛下让奴婢来传一句话——'你上回提的那事,朕办了。'"

苏绾卿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上回提的那事。她确实提过。那是半个多月前,她靠在刘彻怀里看一卷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农田水利考》,翻到某一页时,随口说了一句:"其实民间有许多荒地不是不能种,是没人愿意去开垦。若是朝廷收了那些地,统一分给愿意种的人,头三年免租,三年后再慢慢收税,不出五年,就能多出一大片粮田。"当时刘彻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以为他只是听着,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而且还办到了。

"臣妾知道了。"她站起来,朝张内侍微微欠身,"请公公替我回陛下——臣妾多谢陛下。"

张内侍笑着退下了。苏绾卿重新坐回坐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指轻轻覆在上面。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在轻微地翻身,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缓缓游过。

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书,那些在深夜里写的字——它们真的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痕迹。征收荒地、开垦田亩、增加粮仓——这些事在史书上只会写成一句"某年某月,帝下诏收天下撂荒之地",但史书不会写那个在深夜里翻着书卷、随口提了一个建议的孕妇。她不在乎史书怎么写。她只在乎一件事——她来过的这个世界,变得比从前好了一点点。

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将整座彻绾殿照得亮堂堂的。苏绾卿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消食,走完了惯例的十几圈,回到殿内,听见青萝说东宫那边送来了一份年礼。是一个漆盒,盒子里装着几卷新抄的书,封面上写着"岁寒三友"四个字,字迹端正清秀,一看就是萧唤云的手笔。还有一碟蜜渍梅子,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味道。

苏绾卿拿起那卷书翻了翻,是一篇写松竹梅的赋文,用词典雅,意境清远,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静的自在。她将书卷放回盒中,又拿起那颗梅子尝了一颗,酸甜的气息在舌尖上化开,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一份礼给东宫。"她说,"拿一卷《农田水利考》抄本送过去。就说——是妾身的一点心意,给太子殿下闲时翻翻。"

青萝应了一声去准备了。苏绾卿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她叫住准备出门的青萝:"等等。还有一件事——你替我去传个话给李四,让他年底之前把山谷那边的账都盘清楚。另外,给所有抄书的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算年礼。"

青萝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苏绾卿一个人坐在殿内,案上的炭火安静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手覆在腹上,感受着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属于她和这个时代的生命,在温暖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听外面的雪落声。

门被推开了。刘彻走了进来,肩上落着一层还没来得及掸去的薄雪。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坐在灯下、一手覆着肚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腊月廿三了。"他说。

"嗯。"苏绾卿偏头看他,"陛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该议的事都议完了。"他靠在凭几上,将她的手从腹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祭灶,后天扫尘,大后天封笔。接下来就是过年了。你今年打算怎么过?"

苏绾卿想了想,笑了:"臣妾想包一顿饺子。"

"饺子?"

"嗯。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除夕都要包饺子。馅儿是韭菜鸡蛋的,皮儿擀得薄薄的,包好了下锅煮,捞出来蘸醋吃。"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刘彻没有问"以前的家"是哪里的家。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掌心贴在那里,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雪粒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殿内的炭火在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炉火边低声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大概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