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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郭念月

七月初,盛夏正浓。

院子里的杏树已经把荫凉撑到了最大。浓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的波光。郭念月坐在树荫下,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翻页。她在看院子里的三个孩子。

刘叶蹲在地上画画,已经画了好一会儿了。她最近画人像进步了一些,至少能分清谁是谁了——她在每个人旁边都写了名字,虽然字还是歪的,但能认出来。刘冬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片杏叶,认真地看上面的纹路。刘晞坐在廊下的小竹凳上,面前放着一只陶碗,碗里装着几颗杏子,她正一颗一颗地拿起来啃,啃完把核放进另一个小碗里。三个孩子各做各的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上午,书坊送来了一只木匣,比平时装信的要大一些。郭念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是书坊门口那沓空白纸攒下来的。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看。第一张写着“人”,第二张写着“口”,第三张写着“家”。第四张上面写着三个字——“我今天”。第五张上面写着一整句话——“今天我学会了写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第六张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谢谢”。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了,厚厚一叠,大约有几十张。有的是单个字,有的是短句,有的只是画了一个符号。她看完,把那些纸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放在案角。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廊下,在刘叶旁边蹲下来:“阿叶,娘问你一件事。”

刘叶抬起头:“什么事?”

“你每天练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练字?”

刘叶想了想:“那他们想学吗?”

“想。但他们没有纸,没有笔,也没有人教。”

刘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看地上她写满字的青砖地。她把笔递给郭念月:“那把我的笔给他们。”

郭念月接过笔,摸了摸她的头:“你的笔不够。但你可以帮娘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每天写字的纸,不要扔掉。攒起来。等你攒够了,娘帮你送去书坊,给那些想学写字的人用。”

刘叶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屋里,把她之前写过的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拿给郭念月:“娘,这些都给你。”郭念月接过来,那些纸上有她写的“刘叶”,有歪歪扭扭的“鄂”,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圈圈线线。她把那些纸收好,放进那只木匣里,和刘二娘的信放在一起。

午后,萧浔来了。她今天带了一个新的消息:书坊认字班的学生,已经有三个能写完整的信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写的信是给她远嫁的女儿的。信不长,只写了几句话:“我学会了写字。我现在能给你写信了。你要好好的。”萧浔把那封信的抄件给郭念月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稳。

郭念月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萧浔:“她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写了三天。每天写一点,写完了拿给我看,改了几个字,又重抄了一遍。”萧浔把那张纸收好,“她说她不识字的时候,给女儿写信要找人代写,总觉得自己心里的话说不全。现在能自己写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写错了也能改,心里踏实。”

郭念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想起那卷《写给那些不识字的人》的最后一页上写的那句话——“只要在写,就够了。”那个老妇人写的那几句话,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写的。这就是她在那本书里想说的话。

傍晚,刘彻来偏殿的时候,郭念月正在把那叠纸放进木匣里。他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又攒了这么多?”

“书坊那边送来的。有人在那沓纸上写了字。”郭念月把那封老妇人写给女儿的信递给他看。刘彻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回案上:“写得很清楚。”

“她写了三天。”

刘彻没有接话。他坐在案前,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你那本书,最近在城里传得越来越开。有人说,西边几个郡也有人托人来买。”

郭念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挺好的。”

“你不高兴?”

“高兴。”她说,“但书卖了多少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多少人看了之后,真的开始学写字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窗外,风吹过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郭念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她觉得今天这顿饭比平时多了一层味道,像是有人在里面加了一味很淡的调料,不浓,但能尝出来。

那天夜里,郭念月坐在窗前,翻着那卷《长路未歇》的样书。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那是一段关于一个人走了很远、回头看见身后已经长出一片绿荫的文字。她合上书卷,放回案角。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杏树上。那棵树又长高了,叶子密得几乎透不进月光,但树冠下面的那片荫凉,比去年宽了很多。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吹熄了灯。

天幕·安西都护府

龟兹的夏天也到了最深处。老杏树的叶子已经密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郭昕坐在树荫下,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还亮着。他看见孙女把那叠纸收进木匣里,看见她合上书稿,看见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树,然后转身回去。他收回目光,把那件薄衫拢了拢。树又长高了一些,荫凉也比去年宽了。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回屋。夏天很长,但他在树荫下坐着,很凉快。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刘叶把一叠纸递给郭念月的画面:“她把她的纸攒起来,给那些想学写字的人。”

“她也在帮着做那件事。”

天幕·贞观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封老妇人写给女儿的信:“三天。一封信写了三天。但那是她第一次自己写信。”

天幕·大明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郭念月把那叠纸放进木匣里的动作:“她在攒着。这些纸比钱值钱。”

天幕·未央宫(汉宣帝)

许平君坐在窗前,天幕上那间偏殿的灯已经熄了。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盏灯,没有吹熄,让它多亮了一会儿。那些字正在一个一个地长出来,像院子里的杏树,一年比一年密。夏天还在继续,荫凉也比去年深了。1

段评

作者大大,还想看更多内容,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