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春末夏初,院子里的杏树叶已经长得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郭念月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刘叶蹲在她脚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已经很认真了。
“娘,这个字对吗?”刘叶抬起头,指着地上的一个“月”字。
“对的。”郭念月低头看了一眼,“你写得很端正。”
刘叶咧嘴笑了,又低下头继续画。郭念月翻了一页书,心里想着今天的事。太子妃今天要来。青禾昨晚就来说过了,说太子妃那边递了话,想来找昭仪娘娘坐坐。她应了,让人备了茶。
巳时刚过,萧浔来了。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夏衫,发髻上簪了一根木簪,比上次又随意了一些。她走进院子,看见蹲在地上写字的刘叶,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长公主?”萧浔问。
“嗯。”郭念月说,“刘叶。来,叫太子妃娘娘。”
刘叶抬起头,看了萧浔一眼,乖乖地喊了一声:“娘娘好。”
萧浔蹲下来看着她在地上写的字:“你写的是月字?”
“对呀。”刘叶很高兴有人看出来,“娘教我的。”
萧浔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郭念月对面坐下。青禾端上茶,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萧浔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昨天和太子说了几句话。”萧浔说,“不算多。他问我住得惯不惯,我说惯。他又问我书读得多不多,我说读过一些。”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挺好的。”萧浔顿了一下,“他说,他小时候母后也教他读了很多书。”
郭念月没有接话。她听出萧浔说这几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抱怨,也不是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还不知道怎么定义的事。她安静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萧浔想了想,语气认真:“他不像我想象中的太子。我以为他会更端着一些,更板正一些。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也没有故意摆出太子的架子。”
郭念月看着她:“那你觉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萧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至少不算坏。”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萧浔起身告辞。她走的时候,郭念月没有送她到院门口,只是坐在廊下看着她走出去。刘叶还在低头写字,好像没有注意到谁来了又走了。
下午,日光偏西的时候,萧浔回到了东宫。
东宫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一棵槐树,比宣室殿的杏树更高更老,树冠浓密地撑开,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凉。刘据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翻看,面前的小几上放着茶壶和两只杯子。萧浔走过去,脚步不重不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萧浔在他对面坐下,“去了宣室殿那边。”
“见昭仪了?”
“是。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
刘据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茶。萧浔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宫里常见的安静不太一样,更像是在适应对方的节奏。院子里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檐角传来,短促清脆,又被风带走。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萧浔先开了口。
刘据把书卷翻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封面。是一卷《春秋》的注疏本,书页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萧浔看了那卷书一眼:“你看过很多遍了?”
“嗯。有些地方每次看都会注意到不一样的东西。像在一条路上走很多遍,每次都看见一些没见过的花。”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你会觉得这说法奇怪吗?”
萧浔摇了摇头,安静了一瞬,才开口:“不会。我也经常这样觉得。”
刘据没有立刻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自在一些。”他忽然说,“我以为你会更拘谨。”
萧浔握着茶杯,垂下眼:“我确实有些拘谨。只是没有让你看出来。”
刘据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书卷,翻到刚才那一页。萧浔低头喝茶,没有再看那卷书。他们各做各的事,隔着半张小几的距离,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根系还没有缠在一起,但已经知道对方的存在了。
傍晚,萧浔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时,案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盛着几颗洗干净的青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笔锋收敛,是刘据写的——“院子里那棵梅树今年结的。酸,你尝尝。”
萧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眯眼。她没有吐出来,等那股酸味慢慢化开,舌尖上浮起一丝回甘。她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又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窗外,天色还亮。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风还在吹,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回信,是一句写给自己看的。“不算坏。也许比不算坏还要好一些。”
她把纸折好,压在那只青瓷碟子下面。院门处,一个身影远远地走过。他没有停下来看她,但她认出了那个步子。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几颗青梅,忽然想——如果这棵树一直结梅子,也许她可以一直尝下去。那些酸涩里透出来的回甘,不浓烈,却足够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让人记住这一刻。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上新绿的叶子轻轻晃着,像是春天在收尾时说了一声——我还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