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开张半月,生意渐有起色。
沈锦瑟每日上午去绣坊打理,午后回王府查账,两头奔波,忙得不亦乐乎。萧璟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隔几日就去书房看一眼,确认他没有再逞强。
苏嬷嬷笑她。

小姐如今去书房,比去绣坊还勤快。
沈锦瑟瞪了她一眼。
世子的伤是为我受的,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苏嬷嬷抿着嘴笑,不再多说。
这天上午,沈锦瑟正在店里看春桃绣一幅牡丹图,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绣架上,将那朵牡丹映得格外鲜艳。
这花瓣的层次感还可以再细些。

沈锦瑟指着绣面。
这里用浅粉过渡,不要直接用深红。

春桃点头,正要下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青年男子。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面容清俊,眉目温润,手中执着一把折扇,通身的气派不像京城人士。
锦瑟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衣着虽不张扬,但那身月白色的锦袍用的是江南上等的云锦,腰间那块白玉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能在京城这般从容不迫的,不是本地权贵,就是外地豪商。

请问,这里的东家可在?
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沈锦瑟身上。
沈锦瑟站起身,不卑不亢。
我就是。公子有何事?

青年微微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这绣坊的东家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女子虽然穿着素净,但气度不凡,不卑不亢,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哪家的贵妇。

在下陆云深,江南人氏,做丝绸生意的。
他拱手一礼,笑容温和,眼底带着几分真诚。

途经京城,看到贵店的绣品,觉得手艺精湛,想与东家谈谈合作。
江南陆家。
沈锦瑟心中一动。
她虽在闺中,却也听说过江南陆家的名头——那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家财万贯,生意遍布大江南北。陆云深是陆家嫡长子,据说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家族生意,是个商界奇才。
陆公子请坐。

锦瑟不动声色,请他入座,又让春桃沏茶。
不知陆公子想怎么合作?

陆云深也不绕弯子。

陆家在江南有上好的丝绸货源,但缺好的绣工。
他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落在春桃正在绣的那幅牡丹图上。

我看贵店的绣品针法独特,尤其是这牡丹图,花瓣的层次感我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看向沈锦瑟。

若是能合作,我供原料,你出绣工,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
沈锦瑟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陆家的丝绸是上等货,用他们的原料做出来的绣品,价格至少能翻两倍。五五分看似公平,但原料成本本来就高,绣工再精湛,利润大头还是在原料上。
五五分太多了。

沈锦瑟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原料是陆公子的,绣工是我的,四六分,你六我四。

陆云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听到“五五分”就迫不及待地点头,生怕他反悔。可这个年轻女子,不但不急着答应,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东家是个爽快人。
陆云深放下茶盏,笑了。

不过,我陆云深做生意,从不占人便宜。五五分,谁也不吃亏。
沈锦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真诚。
陆公子就不怕亏了?


亏不了。
陆云深看着她的绣品,语气笃定。

就凭这手艺,拿到江南,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着要。
沈锦瑟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就五五分。

陆云深伸出手。

合作愉快
沈锦瑟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一触即分。 谈完合作,陆云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锦瑟一眼。

敢问东家尊姓大名?
沈锦瑟。


沈锦瑟……
陆云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好名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沈姑娘的名字,出自这首诗?
沈锦瑟愣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出处。沈家给她取名“锦瑟”,不过是因为生母擅刺绣,希望她也能有一手好绣工。可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这个名字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家母取的名字,我不知道出处。

她如实回答。
陆云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拱手道。

沈姑娘,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陆云深走后,春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世子妃,这位陆公子长得真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温柔柔的,不像有些人,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沈锦瑟知道她在说谁,瞪了她一眼。
好看有什么用?生意做成了才是正经。


可是……
没有可是。

沈锦瑟打断了她。
去把新到的绸缎整理一下,下午要用。

春桃吐了吐舌头,乖乖去了。
沈锦瑟低下头,重新看账册,但心里却有些乱。
陆云深给她的感觉,和萧璟珩完全不同。萧璟珩像冬天的雪,清冷、凛冽、让人不敢靠近;陆云深像春天的风,温和、柔软、让人如沐春风。
一个冷,一个暖。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这些做什么?她跟陆云深不过是合作关系,跟萧璟珩……
跟萧璟珩是什么关系?
她说不清。
当晚,萧璟珩来绣坊接她。
这是他的新习惯——每天傍晚“顺路”过来,等她一起回府。沈锦瑟说过不用,但他不听,她也就不再推辞。

今日怎么样?
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她脸上。
挺好的。

沈锦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今日接了一单大合作。


哦?
萧璟珩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自然而然地拎在手上——这也是他的新习惯。

什么合作?
春桃在一旁插嘴。

世子爷,今日有位陆公子来找世子妃合作,长得可俊了!说话温温柔柔的,还夸世子妃名字好听呢!

陆公子?
他看向沈锦瑟,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
锦瑟看了春桃一眼——这丫头,嘴也太快了。
江南陆家的人。

做丝绸生意的,想跟我合作,供原料,五五分账。

萧璟珩沉默了片刻。

江南陆家。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云深?
沈锦瑟一愣。
世子认识他?


听说过。
萧璟珩将包袱递给苏嬷嬷,转身往外走去。

走吧,回府。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锦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听说过”,但那个语气,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马车里,两人相对无言。
萧璟珩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沈锦瑟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脸色如常,但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不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世子不高兴?

她试探着问。

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她。

以后他再来,让春桃在店里陪着,别单独相处。
沈锦瑟闻言一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萧璟珩重新闭上眼睛。

本世子说了算。
锦瑟看着他的脸,忽然想笑。
这分明是吃醋了,还死不承认。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王府,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锦瑟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整条街映得温暖而明亮。
她没有看到,萧璟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意,又像是占有。
更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越界。
可她不知道。
他也不能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