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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

蓝粉:妖何在?

粉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想确认什么。

那只天蓝色的猫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可粉还是会下意识地在每次推开院门的时候先抬头看一眼屋檐,每次走过菜园的时候目光往墙角和藤条堆那边扫一扫。那些地方什么也没有。但她的目光还是会落过去,像一页被折了角的书,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一停。

她不觉得那是蓝。她还没有确定。可她又觉得,如果不是蓝的话,那就只是一只恰好路过的野猫,天蓝色的,毛色干净,动作轻巧,跳下屋檐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水面。这种猫她以前没见过,野猫不会那么干净,也不会在被人发现之后那样干脆利落地消失,连一声瓦片响都没留下。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

可她的眼睛不受控制。蓝蹲在菜畦边拔萝卜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他的动作——弯腰的弧度、伸手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衣摆上有没有沾到屋檐的灰。蓝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面微微起伏,他翻书的节律,偶尔抬起头来望向远处时视线落的方向。她看的时候不会一直盯着,看一眼就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像一只偷偷靠近什么的猫,走两步停一下,装作在闻路边的草。

绿最先察觉了。

那天上午粉蹲在院子里晒干菜,把菜叶一片一片铺在竹匾上,铺着铺着就停住了,手里攥着一片菜叶,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在池塘对面。蓝正在那边把一捆柴火搬到棚子底下,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粉的目光也跟着来回了两趟。直到蓝搬完第三趟进了棚子,粉才把手里的菜叶放下,低头看了一眼竹匾,发现自己把两片菜叶叠在一起铺在了同一个位置,下面那片已经被压出了褶皱。

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蹲在粉旁边,伸手把那两片叠在一起的菜叶分开重新铺好,然后说:"小粉姐,你最近老发呆。"

粉愣了一下:"啊,有吗?"

"有。"绿的语气很轻,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句,然后又说,"你刚才在看蓝。"

粉张了张嘴,想否认,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否认,低头整理竹匾上那些菜叶,把一片卷了边的叶片抚平,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我就是……想点事情。"

绿没有追问。她帮粉把竹匾旁边散落的菜叶捡起来放好,捡了两片之后才开口:"你要是想知道蓝的事,可以问他。他不一定会说,但他不会生气。"

粉听了,没有接话。她知道绿说得对,她也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去问。

下午黄来借扁担的时候,粉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块湿布擦一只陶罐。黄扛着扁担走过她身边,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倒回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粉姐,你今天早上在菜园门口站了好久,是忘带东西了还是咋?"

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只陶罐:"没什么,晒太阳。"

"晒太~阳~?"黄把三个字拖得老长,嘴角带着一种"你猜我信不信"的弧度,"你站的那个角度晒不到太阳,那边有墙挡着呢。"

粉把陶罐翻了个面,擦底部:"……我在看菜。"

"看菜?"黄的眼睛弯起来,"菜有什么好看的?"

"绿在看菜的时候就没人问。"

"绿看菜的时候是真在看菜,你是不是真在看菜你自己心里清楚。"黄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扛着扁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粉姐,你最近心事真的多,连黑都看出来了。"

粉看着黄扛着扁担走远,继续低头擦那只陶罐。底部的灰被湿布抹开了一道深色的弧,她盯着那道弧看了几息,又翻回正面继续擦。

她想找个方式让自己别再去想那件事了。可越是刻意让自己别想,那个念头就越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猫,一直在那儿,耳朵转一下,尾巴垂下来,你抬头的时候它就跳走,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又回来。

那天傍晚她在池塘边洗菜,冬天的水冷得指节发红。她把一棵青菜浸进水里,搓去根部的泥,刚洗好一棵,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菜园那边——蓝正坐在菜园门口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削一根木棍。他的侧影在薄暮里很淡,浅蓝色的衣料被夕阳染了一层暖色,他削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木屑从刀锋边缘卷着落在地上,一小堆一小堆的,被风吹散了又聚。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她把第二棵青菜浸进水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是池底的一块石头,圆圆的,被水冲得光滑。她把那块石头捞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息,然后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房梁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纸上透过来一点月光,在墙角印出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斑。她盯着那片亮斑看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她穿好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比想象中亮。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面湿漉漉的,池塘边的石板路面泛着微微的白光,几丛枯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被墨笔画在灰白色的纸面上。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菜园那边走,脚步放得很轻,冬天的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她走到菜园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菜园里没有人。

那些菜畦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白天被翻过的土面还带着潮湿的深色,几行冬菜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发出细碎而轻的声响。菜园角落里那堆干藤条还在,墙角那团她记得的蓝色毛絮还在吗?她没有走过去看,只是站在菜园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意灌进袖口里,她把外衣裹紧了一点,正准备转身回去,目光无意间扫过蓝的院墙——屋檐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蹲在瓦片顶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隔着半个菜园和一小片月光,看着那团影子。那影子蹲得很稳,轮廓在夜色里不清晰,只能看出一个不大的体型,尾巴从屋檐边缘垂下来,末端微微蜷着。月光落在它身上,毛色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银光,看不出是深色还是浅色。

她看着它,它看着远方,没有转头看她。

粉站着没有动。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走过去?喊一声?还是假装没有看见,转身回去?她还没有想好,那团影子忽然站了起来,四肢一撑,从屋檐上跳了下去。动作很轻,落地的声响被夜风盖住了,然后那团影子沿着院墙的阴影走了一段,消失在墙角。

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她在菜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还在吹,月光还在亮,池塘的水面在夜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她慢慢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了。

回到屋里她躺回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窗纸上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侧墙角,从银白色的亮斑变成了一小片斜斜的光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有确认。但那个蹲在屋檐上的影子,那个跳下去的动作,让她心里那条线又往某一侧偏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粉醒得比平时晚。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屋檐上的瓦片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去灶房烧水的时候蓝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好的。粉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

蓝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一页,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昨晚出去走了?"

粉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蓝,蓝的目光还在书页上,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她低头继续喝粥:"睡不着,出去透了口气。"

"冷。"蓝说。

"还好。"

蓝翻了一页书,没有再说话。

粉把一碗粥喝完,把碗收到灶台那边洗了。她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屋檐——瓦片上覆着薄薄一层清霜,映着上午的天光,干净而明澈。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进灶台那边,把手浸进凉水里洗那只碗,洗完之后沥了沥水,搁在碗架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找到答案。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急。那只猫还会来的。屋檐还在那儿,瓦片还在那儿,墙角那团蓝色毛絮也还在那儿。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