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

那几天粉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黄早上过来借盐的时候说的——"粉姐今天怎么在门口站那么久？"红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池塘边择菜，择着择着菜叶掉了都没捡，盯着池塘那边的菜园看。红没问，低头继续劈柴。

蓝的菜园就在池塘对面。这几天粉进出院子、晾衣服、收拾干柴，总要经过那一侧。她做得不刻意，脚步和平常一样快慢，只是目光会自然地在菜园那边落一下，看看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在做什么——浇水、翻土、收菜、蹲在墙角检查那些越冬的菜叶有没有冻伤。她看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蓝还是蓝，做事稳稳当当的，话少，干完活就回屋看书，看书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冬天冷就在门槛上铺一层旧垫子，靠着门框一页一页地翻。他偶尔抬头，目光会和粉对上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像是没注意到她这几天频繁的目光。

粉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天屋檐上那只天蓝色的猫让她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结，像一根线头从衣服上冒出来，不扯它也不会散，但看见了就忍不住想碰一下。她需要确认什么，又说不清要确认什么，只能在日常里多看几眼。有时候她会故意从菜园那边绕路回屋，有时候晾衣服的时候故意把竹竿架在朝向菜园的那一侧。她做这些的时候自己也会觉得有点好笑，像是小时候想从大人嘴里套话又不敢直接问，只能在旁边转来转去，指望能听见什么。

蓝感觉到了。粉知道他能感觉到。有几次她在池塘边蹲着的时候，蓝在菜园那边站起来，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丝，然后他又弯下腰去继续手里的活。他没有问她最近怎么了，没有在她站太久的时候喊她"粉"，也没有在她躲闪目光的时候追着看。他只是知道，然后等着。那种等着不像是刻意在等什么，更像是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等她自己想好了再说也是一样的。

粉决定找红他们聊聊。

那天傍晚黄和黑在屋里拌嘴，绿坐在门廊下剥豆子，红在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粉走过去在绿旁边坐下，帮忙剥了几颗豆子，低头剥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们认识蓝很久了吧？"

绿剥豆子的手没停："比认识你久一些，怎么了？"

"没什么，"粉又剥了一颗，"就是……想听听你们怎么看他的。"

黄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看蓝？他挺好的啊。"

"我知道他挺好的，"粉说，"就是那种……具体一点的好？"

红把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在粉对面蹲下："蓝这个人，你是想听好话还是实话？"

"都行。"

"实话就是，"红想了想，把手搁在膝盖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太冷了，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后来慢慢熟了才觉得他不是冷，是……不想麻烦别人。他做什么事都自己来，帮人的时候也不说，像那些菜他种那么多，光自己吃哪吃得完。秋天收的菜多了，他还会悄悄放到我们门口，第二天起来就看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对啊，"黄从屋里出来了，靠着门框，"之前我们刚搬过来那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就帮我们搭了房子、送了材料，后来才知道那些木料和绳子他自己存了好久的。还有粉你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就收留你了。换做别人总得问问你从哪儿来的吧？他连问都没问。"

粉把一颗豆子剥完放进碗里，低着头说："你们觉得蓝对妖族什么态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黄愣了一下，绿剥豆子的手停了一拍，红低头看了粉一眼。黑从门框另一侧传过来一句："你觉得他讨厌妖族？"

"不是，"粉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红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粉："蓝对妖族的态度，我们几个之前也聊过。他帮过妖族的事我们都见过，去年冬天有个受伤的小妖找到他家门口，他治好了，放了碗吃的在门口，什么也没说。还有一次，有个小妖被追到我们这边，蓝没有问别的，直接让他去后山的菜棚里躲了一夜，第二天那个人走了，蓝也没多提。他也不会去问对方是妖还是人，他只管对方需不需要帮忙。"

"他确实是个人类，"绿把剥好的豆子收进碗里，声音温和，"但他是那种不管你是妖是人，该帮就帮的人类。我跟红聊过这事，都觉得蓝这人不在意身份这些。他只在意你需不需要。"

粉听完了，没有说话。她把手里最后一颗豆子剥好放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低头站了一会儿，黄在旁边挠了挠头："粉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什么，随便问问。"粉说。

她走回院子那边的时候，蓝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灶膛的火光映在蓝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烤得暖融融的，他一只手捏着柴火，另一只手拿着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灰，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刚才在外面和红他们的说话声。他没有回头，粉也没有出声。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粉又蹲在池塘边择菜。蓝在菜园那边浇菜，提着一只旧木桶，桶沿上搭着一只瓜瓢，他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在菜根上，动作不快不慢，冬日清早的空气里飘着水珠落在泥土上闷闷的声响和一点点草木被浸湿后的气息。粉蹲在池塘边择着择着忽然停了下来，她把菜筐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端着菜筐走过池塘边的小路，在菜园门口站定。

蓝直起身，手里还握着瓜瓢。粉看着他，说："蓝，前几天看到的那只天蓝色的猫，它还会来吗？"

蓝手里的木桶悬了一下，瓢沿滴下一滴水在菜叶上，然后他放下桶，说："不知道。"

"我觉得它挺好看的，"粉把菜筐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下次它再来，你别把它吓跑了。"

蓝站在菜畦边，阳光从侧面落在他淡蓝色的外衣上，把他袖口那根旧了的蓝绳晒得发白。他看着粉，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几息才应了一声："嗯。"

粉点了点头，端着菜筐转身走了。她走过池塘边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水面——冬天的水很静，映着天空和她的影子，一条细细的波纹从水面划过，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下面游过去，又像什么也没有。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