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回到华明的时候,是下午。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他从机场出来,身上穿着诺瓦发的便服,手腕上那个手环贴着皮肤,透明的,看不出存在。
他打开手机。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划,划到最下面。苏安的消息从二十多天前开始,一直发到三天前。每一条都是未读。
“哥哥,你在诺瓦怎么样了?”
“哥哥,今天学校里有人来找我,说是认识你。”
“哥哥,程墨住院了。”
“哥哥,刘子夏转学了。”
“哥哥,我今天去看程墨,他没有认出我。”
“哥哥,你在吗?”
“哥哥。”
最后一条,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
苏阳站在机场出口,看着那两个字。然后他拨了苏安的电话。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没有人接。
他拨了程墨的电话。没有人接。
他拨了刘子夏的电话。
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喂?”
刘子夏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那个声音苏阳几乎认不出来。很哑,很累,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刘子夏。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子夏说:“阳哥?”
“嗯。”
“阳哥你回来了?”刘子夏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力气,但很快又沉下去,“阳哥,我联系不上苏安和程墨。我打了很多电话,没有人接。我去医院找过程墨,护士说他出院了,不知道转去了哪里。苏安家里没有人。阳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阳没有说话。
“阳哥?”刘子夏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苏阳说,“我回来处理。你等我电话。”
“好。阳哥,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阳挂了电话。
苏阳站在机场出口。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安最后发的那两个字。
然后他点开了竞赛群里那些新加的好友申请。
卡兰、布伦、叶、流云、芙琳、梅恩、霍恩、黎安、昆、戈壁。
一个一个通过。
卡兰很快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华明了,问苏阳有没有时间聚一下。
苏阳回了一个“好”。
苏阳刷了一下朋友圈。
布伦、叶、流云、芙琳、梅恩已经在泽国了,发了旅行的照片。
苏阳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拦了一辆车。
“去哪?”司机问。
苏阳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了。
苏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华明的街道和诺瓦完全不一样。有树,有行人,有商店的招牌,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苏阳感觉自己像从一个很冷的地方被扔进了一个很热的地方。
……
车停了。苏阳下车。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门锁着。他拿出钥匙,推开门。
客厅是暗的。他打开灯。沙发上还有苏安的小狐狸玩偶。茶几上有一个杯子,里面还剩一点水。日记本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翻开日记本。
是苏安的字。一行一行的。记录着她每一天做了什么。见了谁。吃了什么。梦见了什么。
最后一条:“今天去看了程墨。他没有认出我。但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等哥哥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阳合上日记本。他坐在沙发上。把小狐狸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林若雨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苏阳。你回来了。”林若雨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她像是在等他这个电话。
“苏安在哪?”
“你来我家吧。”林若雨说,“我告诉你。”
苏阳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出门。
……
林若雨的家在城郊。独栋,围墙很高。苏阳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他走进去,穿过院子,走进主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的。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林若雨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林若雨坐在床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
看见苏阳,林若雨笑了一下。
“你来得很及时。”她说。
苏阳站在门口。
“把眼睛闭上。”林若雨说。
苏阳闭上了眼睛。
林若雨拿出一条黑色的眼罩,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林若雨拉着苏阳的手,带他走。
路很长,从楼上到楼下,往下,再往下。空气变冷了,带着一种被密封了很久的、不会自然流动的气味。
眼罩被打开。
苏阳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地下室里。
空间很大,被暗蓝色的光照亮。
很冷,有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墙边摆着几个大型的玻璃容器,里面装着东西。
林若雨走到第一个容器旁边。指着里面的东西,开始介绍。声音很轻,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解展品。
“这是肝脏。”
“这是心脏。这是肺。”
林若雨一个一个指过去。然后她停在最后一个容器前面。
“这个,熟悉吗?”
苏阳看过去。容器里有几个器官,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那是苏安的心脏。
苏阳看着那颗心脏。
苏阳等了几秒。在等自己心里产生什么感觉。愤怒。悲伤。恶心。什么都可以。
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林若雨在旁边看着他。她在等他的反应。
她等了很久。
“你好像变了。”林若雨说。
苏阳没有回应。
林若雨皱了皱眉。然后拉着苏阳的胳膊,带他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容器。
苏阳看见了苏安的头。
一整颗头。脑子是裸露出来的。眼睛是挖空的。
他看着她。他认得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头皮被切开,脑子露在外面,像一朵被剥开的花。
苏阳看着她的脸。
苏阳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林若雨在旁边看着他。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让她自己都不舒服的东西。
“你是不是被诺瓦控制了?”她问。
“没有。”苏阳说。
林若雨开始说话。
说了很多。
说苏安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她怎么一点一点剥开她的皮肤,说她怎么听见苏安在最后时刻还在叫程墨的名字。
林若雨说的时候很投入,像是在回忆一件让她感到满足的事。
苏阳听着。他站在那个容器前面,看着苏安的脸。没有打断她。
林若雨说完之后,苏阳转过头看着她。
“你杀人的时候,怎么躲过法律的?”
林若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想知道?”
苏阳说:“是。”
林若雨开始讲。她讲得很详细。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处理尸体,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用钱和权力把一切压下去。她讲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技巧。
苏阳听着。他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苏阳的记忆开始断裂。
……
他再次清醒的时候,程墨坐在他对面。
他们在一个房间里。程墨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但眼睛是清的。他看着苏阳。
“苏安死了。”程墨说,“我的记忆恢复了。”
苏阳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程墨说,“在最开始的那个世界里,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你、我、苏安。我脑子里现在有两份记忆。一份是那个世界的,一份是这个世界的。”
苏阳没有说话。
“苏阳。”程墨说,“苏安死的时候,她让我记住她。”
苏阳低下头。
然后苏阳好像又睡着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子夏坐在他对面。
刘子夏的眼睛是肿的,眼底发红,像是哭了很久。他的脸上有一种苏阳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他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是一种沉重和压抑。
“阳哥。”刘子夏说,“程墨跟我说了。苏安她……”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在抖。
苏阳想说什么。但苏阳的意识又好像睡着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子夏和卡兰坐在一起。卡兰在安慰刘子夏。卡兰看见苏阳醒了,说了一句话。
“泽国发生战争了。”
苏阳看着他。
“畸变区在攻打泽国。”卡兰说,“华明和埃克索拉已经派了支援部队。我明天就要走。”
苏阳没有说话。
然后又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很亮。台下有很多人。旁边是林若雨,她拿着一个奖杯,对着话筒说:“一路上,我和苏阳一直是互相扶持的。”
苏阳站在那里。他看见台下的闪光灯。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苏阳又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阳在翻看苏安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字迹。她的记录。她每一天的生活。
……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阳在泽国。看见了战争。城市在燃烧。房子塌了。路上有人在跑。畸形区的部队从地平线方向涌过来。华明和埃克索拉的旗帜在另一边。卡兰冲在前线。
苏阳看见卡兰倒下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战争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小孩。大人。老人。他们被疾病折磨,被饥饿折磨,被恐惧折磨。一切苦难都聚集在一起。
……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若雨对他笑,说:“苏阳,你干得漂亮。”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在一辆车里。安然坐在他旁边。
苏阳说:“我知道你杀过人。”
安然看着他。
然后他们开始扭打起来。苏阳的手掐住了安然的脖子。
安然的脸在变红。在最后关头,安然说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林若雨杀了苏安的事。”
苏阳松开了手。他看着安然。
“那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所有要伤害苏安的人。”
“你怎么做到?”
“回溯,一直回溯。”
安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难怪。”安然说,“一开始就觉得你的状态不对。原来你有这种功能。”
他停了一下。
“苏阳,其实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若雨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林若雨失去了一切。她干过的所有事情,都人尽皆知。她拥有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她没有过去,没有当下,没有未来。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她看见自己的收藏品,开始尖叫。然后她开始撕咬自己的身体。从头发开始。
苏阳站在旁边,看着她。
……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阳回到了诺瓦。他在实验室里。他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阳看见自己的左手断了一大截。
苏阳一下子清醒了。
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观察了周围一圈,发现自己坐在诺瓦的卧室里。
他是用了一把刀,将自己的手砍了下来——于是他清醒了。
他不痛。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只有自己。
他蹲下身,开始给自己包扎。然后开始漫长的、无尽的发呆。
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地重映在他的脑海里。
苏阳知道了。
诺瓦给他戴上的手环会抹除他的部分记忆。
他在华明的那段时间,很多记忆是空白的。
他报复了安然和林若雨,但具体做了什么,他不记得。他见过程墨,见过刘子夏,见过卡兰。他知道卡兰死在了泽国的战场上。他知道泽国被畸形区占领了。他知道安然是他的亲哥哥。他知道林若雨最后精神崩溃,自己吞噬了自己。
他知道了,只要切断和手环的连接,自己就不会被控制。
他也知道了,自己没有办法再见到父母。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断手。然后他开始哭泣。
很正常的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衣服上。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他哭苏安。哭程墨。哭刘子夏。哭卡兰。哭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哭他自己。
然后他站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桌子上有一本书,空白的。旁边有一个打火机。
苏阳把书拿起来。翻开。里面是空白的。苏阳把书放在地上。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他点燃了书的边缘。火苗在纸上蔓延开来。他看着火。
苏阳坐在门口。房间里的报警系统响了。他伸手按下了几个按钮。报警声停了。他坐在那里,听着火燃烧的声音。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苏安坐在客厅里。他说:“苏安,我们去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火在烧。
“苏安,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哥哥一定带你回家。”
(第一季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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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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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完结太好啦 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