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8）

周六。

休学第十天。

苏安给刘子夏转了一笔钱。不多，是她平时自己慢慢攒的，够刘子夏在外面撑一个月。

刘子夏收到转账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声音哑哑的，一直在道歉，一直说，以后一定会还掉这笔钱。

他们约在学校旁边那家馄饨店见面。苏安先到，点了两碗馄饨。

刘子夏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圈，校服换成了便装，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还是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但书包看起来比之前瘪了一些。

他瘦了，下巴变尖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但他看见苏安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苏安。”

“嗯。”

头发长了，没有剪，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去扶，只是伸手把椅子拉回来，动作很稳。

他吃馄饨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以前他应该会是一口一个，现在他先吹了吹，咬一小口，嚼几下，再咬第二口。

“你吃饭都慢了。”苏安说。

“饿过头了，反而吃不快。”刘子夏说。

“我爸妈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说，“我爸在高速上出了事故，撞了护栏。人没事，但车报废了，货全赔了。我妈过去照顾他，工作也丢了。家里现在……没有收入。”

苏安听着。

“我转学是因为原来的学校学费太高了。新学校便宜一些，但我还是交不起。我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去上课。”他停了一下，“看看能不能先找点活干。”

……

吃完之后他们去了医院。程墨还是昏迷的状态，手上打着营养液，床头架上的药袋换了一个新的。刘子夏站在床边，看着程墨。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抬手去擦，但擦不干净。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落泪……”他说，“但是心里觉得好悲伤。”

刘子夏擦了擦脸，转头看她。“苏安，你怎么能这么坚强？”

苏安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很多话在我心里，在嘴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她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流泪了。”

刘子夏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阳哥回来，阳哥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

从周日到周二。

算上周六的话，整整四天，黄文暄都没有来找苏安。

苏安没有主动联系他。她把对话框往上划了划，发现上一次说话还停在酒吧那晚。

某天晚上，苏安刷校园墙的时候，看见一条帖子。发帖人没有点名，但描述里提到了“某高二黄姓男生”“同时和好几个人保持关系”“在外面玩得很开”。评论区有人猜出了是谁，但猜的那条评论很快被删了。帖子也没撑多久，刷新之后就找不到了。

但苏安看见了。她知道那说的是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黄文暄的对话框打开，点了删除。

一个小时后，手机亮了一下。黄文暄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你干嘛删我。”

苏安没点同意。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什么意思。”

又过了几分钟。“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苏安还是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验证消息变成了：“我加你是为了跟你说清楚，你要是不想听就算了。”

苏安按下同意。

刚通过，消息就过来了。

黄文暄：“你删我干嘛？”

苏安：“我觉得以后还是别联系了。”

黄文暄：“为什么？”

黄文暄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做那种事？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连烟都戒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苏安：“你没有戒。那天晚上你还抽了。”

黄文暄：“那是因为我心情不好。你那天不也跟那个刘子夏打电话打半天？我说什么了？”

黄文暄又发：“算了。你连听我解释都不愿意。我对你挺失望的。”

苏安：“你也没有找我。”

黄文暄：“我不找你不代表我不想你。你也没找我啊。”

黄文暄：“行。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你别后悔就行。”

然后是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删除好友。

……

日子一直到苏阳竞赛完的那一天，苏安已经感知不到时间是怎么流动的。

二十四天过得好快，但是也格外漫长。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机。

没有苏阳的消息。

然后她吃饭、出门、去医院、回家、弹琴、发呆，一直待到天暗下来。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数过，竞赛的二十四天已经结束了。

苏阳应该已经出来了，应该拿到手机了，应该会给她发消息了。

但什么都没有。

苏安想查询竞赛最终的结果，了无音讯。

苏安开始想，会不会是哥哥出什么事情了。

但她这么想了之后，只是继续吃饭、继续去医院、继续弹琴。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会比平时更轻。

有时候弹到一半她会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然后重新开始弹。

……

晚上，她一如既往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医院门口的地面照成一片淡橘色。她低头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叫她。

“苏安。”

苏安停下来。抬起头。

林若雨站在医院门口的一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外套，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或者正要去某个正式场合。

她的存在和医院门口的夜色不太搭，但她站在那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最近过得好吗？”林若雨说，“我替你哥哥来看看你。”

苏安看着林若雨。她没说话。

“你哥哥……”林若雨顿了一下，“竞赛结束了。都没有联系你吗？”

苏安的心跳了一下。

林若雨笑了。

“你哥哥没事。”

苏安没有松一口气。

林若雨也没有急着说。她看了苏安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有空吗？要不要跟我聊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