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看着林若雨,点了点头。
林若雨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着。
安然等了一会儿,确定林若雨不再说话后,才开口:“我出去一趟。”
林若雨问:“去哪?”
“海边。”
安然见林若雨笑了一下,“记得带外套。不要感冒。”
……
外面带着夜雾的气味。
安然开着摩托车,景物从住宅区变成城郊,从城郊变成更开阔的灰色空地。
随后沿着一条通往海边的碎石路走下去。
海比他想象的要暗。灰色的海水在天际线处分不清边界,天空和海连在一起。
岸边的礁石又黑又密,表面被海风磨得很平。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来,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沙子的气味。
他看向远处,脑子里自己开始播放以前的事。
……
孤儿院的走廊很长,冬天很暗。
窗玻璃上结着霜,光穿过霜层之后变得模糊,像被磨钝的边缘。
他那时候大概六岁吧,这一点他不确定,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确切的出生日期。
冬天很冷,走廊尽头有一扇关不上的门,脚步声来来回回。
那些脚步声——有时是大人走过,有时是别的孩子跑过。
他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直到脚步声停止。
他没有在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来。
他善于等待,这是他学到的最早的技能,也一直没有忘记。
他被领养过一次。
那家人的车停在孤儿院门口,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
他记得声音,记得车轮的痕迹,记得车尾灯,记得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弯下腰来对他说“我们会好好照顾你”,记得车开出的每一个路口。
他记得巴掌打在脸上的疼痛,记得拳打脚踢后鲜血的味道,记得肚子饿,记得黑色的房间。
他记得过了六个月,记得家人把他送了回来,记得同一辆车驶出视野。
他没有哭。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想哭的感觉。
建筑没有变化,窗户,门,气味。他不用再重新适应。
……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预兆的下午。
他杀了那对夫妇。
那天,天是晴的。
他坐在石阶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黑色外套的女生从车上下来,走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任何回应都可能被用来衡量,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
“跟我走,”女生说。
他说:“我杀了人。走不了。”
女生说,“跟我走就行了。”
那个女生是林若雨,而林若雨知道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
后来他一直留在林若雨身边。
……
回忆结束,海风吹过来。安然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月亮的光落在海面上,薄薄一层。
安然想,无论林若雨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在被带走的那天后,便在永远的等待林若雨的下一句话——永远的与林若雨的下一刻融合。
他与林若雨之间的关系,他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他也不愿意想太多。
林若雨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林若雨需要靠折磨别人来获得快乐,他就是那个承担一切的坏人。
林若雨想他害怕,他就让自己害怕什么。
林若雨告诉他,他该在意什么,他就在意什么。
林若雨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他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若雨和他演戏,他就陪林若雨演戏。
林若雨希望他对世界的恨深入骨髓,他就改造自己的灵魂。
林若雨想成为神,那他就是最忠诚的信徒。
安然的灵魂,乃至身心,都属于林若雨。
……
安然很久没有抽烟了,今天来海边也忘记带了。
他坐在礁石上。
“沙沙沙…”
安然猜到谁来了。
林若雨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走近。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压了一下。
安然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若雨说,“想来就来。”
林若雨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她没有带外套。
安然把自己的外套给了林若雨。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浪在远处翻涌,又退回去,像一个没有结局的循环。
“世界就像一台放映机。”安然忽然开口。
“而且我的故事情节全部都由你来决定。”
林若雨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说:“我知道。”
安然继续说:“人很复杂。但你不一样……你复杂,又很纯净。”
林若雨说:“我看见你,就看见了我自己。”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安然突然问:“杀掉杏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林若雨看着他,问:“你感受不到我的感觉吗?”
安然摇了摇头。
林若雨没有回应他,只是起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靠在车门上。
安然一直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向林若雨。
安然走得很近,闻到外套上残留的海风、盐和沙子的气味。
安然没有开口,伸出手,扳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她。
林若雨没有闭眼。
安然也没有。
林若雨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个吻很短。很轻,是试探的。是一句不需要说出来就能收回去的话。
但却在安然想要退开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力。
林若雨的嘴唇没有移开。林若雨没有让安然离开。
安然没有退。他的手掌抵在车顶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也没有给她留出后退的空间。
林若雨的嘴唇是凉的。是被海风吹凉了。
安然再次吻上去的一瞬间林若雨微微张开嘴。
安然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她的耳侧,指尖插进林若雨发根。
安然吻得比林若雨更慢,但更深。
安然没有急切,是在确认。
林若雨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被他覆盖住。
安然的嘴唇从林若雨嘴唇上离开,沿着她下颌的弧度往下走,落在她颈侧,林若雨偏了一下头,露出更多皮肤。
安然感觉到林若雨掐他的指尖的力度在变化,像是潮水在涨落之间寻找支点。
林若雨的呼吸擦过他的耳朵。
安然的嘴唇回到她的嘴唇上,吻得比之前更用力,更慢。安然的手指从她发根滑落到她脸侧,指腹贴着林若雨的颧骨,林若雨闭着眼,睫毛在他触碰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若雨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安然的肩膀——开口:“你越界了。”
安然没有后退,说:“我知道。”
林若雨把安然的外套还给他。随后侧身钻进驾驶座,把车门拉上,车窗降下来。
“早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