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景瑞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没拉严,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平了,被子盖到了下巴——裹得很严实,边角都掖得好好的,像是有人在他睡着之后专门整理过。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水,凉的,旁边搁着一盒退烧贴,没拆封。手机不在原来放的地方,被挪到了充电器旁边,屏幕朝上,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林孜,四十七分钟。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不怎么烫了。头还是有点沉,但比昨晚好多了,像是烧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没散尽的余热在骨头缝里赖着不走。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有人。言祁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开,脚踝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查景瑞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醒过来了,烧退得差不多了。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手机,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醒了?

查景瑞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侧肩膀。他看着沙发上的言祁,隔了几秒才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

……你没走?
言祁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我走了又回来了。你烧没退透,我没法放心走。

查景瑞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他没有靠进靠背里,只是坐在沙发边缘,膝盖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言祁的侧脸,然后问了一句:

你昨晚睡哪的?
沙发。你毯子给我了。

查景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跑到了他身上。他把毯子掀开叠了一下,叠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叠的边角不平,像是太久没叠过毯子了。他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但还是带着点刚醒的闷:

我给你做早饭吧。
言祁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还有些发红的颧骨上:
你烧还没退干净,你做什么早饭。


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没事。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半路被言祁一句话拦下来了:
你去坐着。我来。

查景瑞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言祁已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来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肩膀上的T恤领口拉正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查景瑞站在原地,被那个动作定住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正的领口,然后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言祁打开冰箱的背影。言祁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蛋、吐司、牛奶、一盒火腿片。他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转头看了查景瑞一眼:
火腿片煎蛋吐司。行不行?

查景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接话:

……你会煎蛋?
不会。你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拿着锅站在灶台前面了,像是在等一个指令。查景瑞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把燃气灶的开关往左拧了一下,火苗腾起来,发出轻微的噗声。

先热锅。倒油,不用太多,晃一下让油铺平。
言祁照做了——倒油的时候他的手不稳,油在锅底聚成一滩,他晃了一下锅才散开。

打蛋。从中间敲。
言祁拿起一颗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壳裂了,但他用力过猛,蛋壳碎成好几片,蛋液带着碎壳一起落进油锅里,边缘立刻开始凝固,白色的蛋白在油里滋滋作响。他低头看着那摊蛋液和漂浮在中间的碎蛋壳,沉默了两秒,像是没想到蛋进了锅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查景瑞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被他压下去了。他伸手从台面上拿起一双筷子,探进锅里,把碎蛋壳一片一片地夹出来,动作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你打蛋的时候轻一点。蛋壳破了之后用拇指沿着裂缝掰开就行。
言祁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锅里那颗蛋——边缘已经开始焦了,中间还是流动的,像是一颗正在被时间分裂的星球。查景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火调小了一点,把锅稍稍倾斜,让油流到蛋的边缘:

转小火,不然底焦了上面还没熟。你看着火候,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翻面。
言祁把锅铲接回来,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那颗蛋。蛋白的边缘已经从透明变成了白色,中间在微微鼓起。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用锅铲试着翻面——翻得不太好,蛋破了,蛋黄流出来一些。他看着那摊有些狼狈的煎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破了的也能吃。

查景瑞在旁边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压住。

嗯,能吃。不影响。
言祁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打了一颗蛋——这次蛋壳裂得整齐,他用拇指沿着裂缝掰开,蛋液完整地落进锅里,没有碎壳。他转小火,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翻面——这次没有破。他看着那颗完整的、边缘微微焦黄的煎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查景瑞注意到他拿锅铲的那只手,比刚才松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言祁那份是破的,查景瑞那份是完整的。言祁切开自己那份,发现蛋黄是凝固的——他刚才煎得太久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低头继续吃。查景瑞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着自己那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早餐的影子拉得很长。
查景瑞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不用上学。
周六。


那你回去吗?
言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晨光里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停着一只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什么时候退烧?


现在应该退了。
那你量一下。

查景瑞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夹在腋下坐回餐桌前。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侧等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体温计响了,查景瑞拿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七度三。
言祁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没有被他谎报。查景瑞把体温计放在桌上,看着言祁,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刚说出口就有点后悔:

你再待一会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