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早上七点。
言祁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方堆了一排消息,最上面是邬渝阳发的一连串语音,不用点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鬼哭狼嚎。往下翻,方浩楠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祁祁节日快乐”。再往下翻,林孜发了一张表情包——一只小猫戴着气球帽子,配文是“六一快乐呀”。
言祁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门铃响了。
言祁没动。
门铃又响了。
言祁把被子拉过头顶。
门铃持续地、执着地、每隔五秒响一次。
言祁猛地坐起来,头发支棱着,眼睛里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那种“如果门口站着的是个正常人我现在就把他杀了”的光。
他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查景瑞站在门外。
穿着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纸袋边上还别着一束小小的雏菊。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
言祁靠在门框上,半睁着眼睛看他。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七点十五。
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星期六。
你知道星期六是什么意思吗?


不用上课的意思。
言祁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知道打扰别人睡觉会遭雷劈吗?

查景瑞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不太明显的弯。

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
言祁低头看了一眼,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纸袋里飘出来,带着黄油和奶油的香气。
他皱了皱眉,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

查景瑞进门的时候,自觉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客用拖鞋换上。他已经来过言祁家几次了,对这个流程很熟悉。
言祁趿拉着拖鞋走回卧室,一头栽回床上,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
你自便,我再睡会儿。

查景瑞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牛奶、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草莓。他又打开了橱柜,面粉。
言祁的厨房很干净,但该有的东西都有。方浩楠定期会来帮他补货,所以虽然言祁本人只会煮面和煎蛋,厨房里却从来不缺食材。
查景瑞系上了围裙——他自带的,一条深蓝色的棉麻围裙,挂在他身上显得腰很窄。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黄油,可可粉,糖粉…
他开始动手。
面粉过筛,黄油软化,糖粉分次加入,鸡蛋打散后慢慢搅拌。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倒像是在后厨待过很多年的甜点师。
烤箱预热的时候,他把那束小雏菊从纸袋里取出来,找了个玻璃杯,装了水,插好,放在餐桌中央。
然后他开始洗草莓。
水流声从厨房传进卧室,言祁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起来。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查景瑞开冰箱的声音,打蛋的声音,搅拌盆碰撞的声音,烤箱叮的一声响。
很吵。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烦。
大约四十分钟后,言祁被一股浓郁的甜香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没有刻意抗拒。
因为他闻到了巧克力。
言祁从卧室洗漱完走出来的时候,查景瑞正把最后一批纸杯蛋糕从烤箱里取出来。蛋糕表面烤得微微隆起,呈现出漂亮的穹顶状,巧克力色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餐桌上已经摆了一排成品。
纸杯蛋糕,巧克力口味的,顶部挤了奶油霜,撒了彩色的糖珠,最上面放了一颗切半的草莓。
整整齐齐十二个,大小均匀,颜色搭配得像是从蛋糕店橱窗里端出来的。
言祁站在餐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查景瑞正在用毛巾擦手上的奶油,闻言顿了一下。

之前学过一点。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一点”就包括了从称料到装饰的全套流程,包括了那个挤得比蛋糕店还好看的奶油花,包括了糖珠撒得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距离。
言祁没有再问,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蛋糕,剥开纸托,咬了一口。
蛋糕体松软湿润,巧克力的苦味和奶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比例刚刚好,不甜不腻。
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蛋糕。
查景瑞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看着他。

怎么样?
言祁咽下去,喝了口水。
还行。

查景瑞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喜欢太甜的,所以我减了糖。
言祁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

查景瑞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擦手上的奶油。
但言祁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言祁又拿了一个。
查景瑞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很快收了回去,假装没有注意到。
你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言祁一边吃一边问,声音含混,嘴里有蛋糕。
查景瑞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在言祁对面坐下来,胳膊交叠放在桌上。

今天是儿童节
所以?


所以

儿童节应该吃蛋糕
我十七了


十七也是儿童。
十七不是儿童。


在联合国公约里,十八岁以下都属于儿童。
言祁沉默了两秒。
你为了今天,还去查了联合国公约?


没有,我本来就记得。
言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查景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风从阳台吹进来,把雏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玻璃杯,在水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言祁吃完了第二个,伸手去拿第三个。
查景瑞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言祁看了他一眼,把第三个蛋糕整个塞进了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查景瑞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在笑。

言祁嘴里含着蛋糕,声音含混但语气笃定。

没有。
查景瑞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明显带着笑意。
你肩膀在抖。


我冷。
六月了你冷什么。

查景瑞终于放下了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里有光——那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光。
言祁看到他那个笑容的时候,嘴里的蛋糕忽然咽得有点急。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排蛋糕上。
你做了多少个?


十二个。
你自己不吃?


我做的时候尝过了。
言祁又拿了一个。
那剩下的我留着晚上吃。

查景瑞想说蛋糕放太久口感会变差,但看着言祁认真地把纸杯蛋糕一个一个装进保鲜盒里的样子,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晚上吃之前微波炉叮十秒。
言祁“嗯”了一声,继续装。
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从那个蛋糕上取下那颗草莓,放在嘴里。
然后把蛋糕放进盒子,放进冰箱。
查景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言祁刚从冰箱前直起身,保鲜盒的盖子还没盖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啪”的一声帮他扣上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他腰侧绕过来的时候,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他T恤的下摆,蹭到腰侧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凉的。
言祁的腰微微缩了一下。
你干嘛。


帮你盖盖子。
查景瑞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很近,近到言祁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后颈的温度。他没有退开,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保持着从背后虚虚环着言祁的姿势,手指搭在保鲜盒盖子上,不动了。
言祁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冰箱门,冷气从冷藏室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扑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身后是查景瑞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像一堵安静的、会呼吸的墙。
你可以松开了。


嗯
查景瑞没有松。
他的手从保鲜盒上移开,指腹落在言祁的手腕上,沿着手腕内侧的那条青色的血管慢慢往下滑,滑到掌心,停了一下,然后手指穿过去,扣住了。
十指相扣。
言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冰箱嗡嗡地响着。冷气还在往外冒,白色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手指的轮廓。
冰箱门没关


嗯。
查景瑞伸手把冰箱门关上了。他的手从言祁的指缝间抽出来,但在抽出来的过程中,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勾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言祁感觉到那道痕迹。
言祁把手缩了回去,揣进裤兜里。
他看着查景瑞。查景瑞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比言祁高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下来,安静地、不急不躁地看着言祁。白T恤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厨房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若有若无的界线。
言祁靠在料理台上,手还揣在兜里,下巴微微仰起来看着他。
你今天来我家,就是为了做蛋糕?


嗯
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查景瑞没有动。

言言。
言祁的眼皮跳了一下。查景瑞很少这么叫他——或者说,他每次都这么叫,但每一次叫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早上在校门口递豆浆时的随口一喊,有时候是天台上并排坐着时压低声音的轻唤。但这一次,声音太低了,低到像是含在嘴里没舍得吐出来。
言祁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餐桌中央那束雏菊上。
不许这么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耳朵红了。
言祁抬手碰了一下耳朵。他放下手的时候,查景瑞往前走了一步。
半步变成零。
言祁的后腰抵着料理台的边缘,退无可退。查景瑞没有碰到他,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两指宽的距离,但那两指宽的距离比贴在一起还要让人喘不上气——因为言祁能感觉到查景瑞身上散发的热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前的重量,能感觉到那些没有碰到但随时可以碰到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发烫。
言祁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查景瑞低下头。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给言祁足够的时间躲开。他的额头先碰到了言祁的,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近到言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翘起,末端在光线里泛着浅棕色。

言言。
……嗯


我…我能亲你吗?
言祁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甚至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料理台,额头抵着查景瑞温热的额头,呼吸全部乱掉,但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查景瑞,看着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一点点地靠近。
查景瑞的拇指抬起来,落在言祁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那块柔软的皮肤被压下去一个小小的凹陷,松开的时候,唇色从苍白变成淡粉。

你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
言祁的眼睫颤了一下。
查景瑞吻了下来。
不是落在嘴唇上。他的嘴唇偏了几毫米,落在言祁的嘴角上,轻得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然后往旁边移了一点点,碰了碰他的上唇,再移一点点,碰了碰他的下唇。每一次都只碰到一小块地方,每一次都短暂得像是试探,像是在问——这里可以吗?这里呢?
言祁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没有推开查景瑞,也没有搂住他。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最后抓住了查景瑞T恤的下摆,攥住了那一小块布料,攥得很紧。
查景瑞的嘴唇终于完完整整地覆了上来。
言祁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和前面那些试探都不一样。不是轻的,不是慢的,是确定的、用力的、带着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查景瑞的手从言祁的下巴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深亚麻色的头发里,扣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往后躲。言祁被那个力度带着微微仰起了头,后脑勺枕着查景瑞的掌心,嘴唇被含住,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被松开,又被含住。
他的手指把查景瑞的T恤下摆攥出了皱褶。
查景瑞退开了一点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不到一厘米,呼吸交缠在一起,又急又烫。

言言
言祁没有应。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下唇上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
查景瑞的拇指擦过那小块痕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你还没有回答我。
回答什么


能不能亲你。
……你已经亲了


所以能吗?
言祁睁开眼看着他。查景瑞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像火苗,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的、耐心的、不动声色的猎人。
言祁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
他伸手扯住了查景瑞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嘴唇贴上他的嘴角,声音闷在他皮肤上。
能,烦死了

查景瑞笑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咧开嘴的笑,而是眼睛弯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够让言祁看见。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言祁的锁骨上。
言祁的呼吸猛地收紧了。查景瑞的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薄薄的皮肤,没有离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贴着,像在听那里的脉搏。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地、慢慢地吮了一下。
言祁的手猛地攥紧了查景瑞的衣领,指节发白。
查景瑞——

查景瑞没有停。他的嘴唇从那块被吻过的皮肤上移开,沿着锁骨的线条往旁边移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微凉的痕迹。每移动一寸,言祁的呼吸就重一分,攥着他衣领的手就紧一分。
到了锁骨末端,查景瑞停了下来。他的嘴唇贴着那里,没有动,过了两秒,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言祁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震动。

这里可以吗?
言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都已经亲了。


问一下比较礼貌。
你刚才亲之前也问了,结果没等我回答就亲了。


因为你不说话。
我现在也没说话。


但你现在也没推开我。
言祁不说话了。
查景瑞的嘴唇又落了下来。这次不是在锁骨上,而是往上移了一点,落在言祁颈侧——下颌角下方两指的位置,那一片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覆上去的时候,言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到指尖全部绷紧,膝盖一软,往下滑了一点。
查景瑞的手臂立刻收紧,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固定在料理台和自己之间。

站不住?言言
闭嘴…

查景瑞没有闭嘴。他的嘴唇贴着言祁颈侧的那片皮肤,一下一下地吻着,从下颌角到耳后,从耳后到喉结的侧面。每一次嘴唇离开的时候,言祁都以为他要停了,但下一次落在更近的位置。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攥着查景瑞衣领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整个人几乎是被查景瑞箍在怀里才没有滑下去。
查景瑞。


嗯
够了吗

查景瑞从他颈侧抬起头。他的嘴唇湿润,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但那张脸还是那副温和的、无辜的、人畜无害的样子。他歪了一下头,看着言祁红透了的耳朵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够了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你该停了的意思。


你觉得够了吗?
言祁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他的脸推开。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手指按着他的颧骨,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推了十度角。
够了

查景瑞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偏过头,嘴唇正好落在言祁的掌心里。他在他掌心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像蝴蝶停在花上又飞走。
言祁猛地收回了手。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查景瑞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攥紧。
掌心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
查景瑞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确认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安心了什么。

言言
干嘛


六一快乐
言祁看着他那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忽然很想把那个蛋糕糊到他脸上。
但他只是转过身,打开冰箱,从保鲜盒里拿出一个纸杯蛋糕,塞进查景瑞手里。
吃掉。然后帮我收拾厨房。


好
查景瑞接过蛋糕,低头咬了一口。
言祁背对着他,开始擦料理台上的面粉。他擦得很认真,从左边擦到右边,从右边擦到左边,把同一块地方反复擦了好几遍。他的耳朵还是红的,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迹,T恤的领口被扯得微微变形。
查景瑞靠在冰箱上,吃着蛋糕,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言祁深亚麻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耳朵尖上,落在他微微弓起的后背上。
查景瑞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舔了一下指尖的奶油。

言言
又干嘛


你左耳红了
言祁把抹布扔进水池里,转过身看着查景瑞,面无表情。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和蛋糕一起扔出去。

查景瑞乖乖闭上了嘴。
但他的眼睛在笑。
整个厨房都在他的眼睛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