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
药效在她血管里烧,皮肤表面烫得像贴了一层火炭,但后背又一阵一阵地发凉,冷热交替着从脊椎往上爬。她蜷在后座上,侧躺着,脸埋在他的大腿上。她攥着他的手指没松过,攥得指节泛白,像一松手他就会像十二年前一样消失。
傅行止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西装裤的布料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呼气都洇湿一小片深灰色的面料。她的肩胛骨在墨绿缎面底下微微凸起,因为发抖而轻轻颤着。V领边缘随着她的呼吸一收一缩,她自己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往胸口拉,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蹭了蹭。
他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
"开快一点。"他对前座的司机说。嗓音很平。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手机,屏幕停在家庭医生的号码上。他本来应该直接打电话让人在老宅等着。他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决定把她带出来——不只是因为她漂亮。是她被下药之后那种脆弱的、茫然的、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猫一样的神情,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本来想的是帮她一把,让医生看看,把人安顿好,剩下的事等她自己清醒了再说。
但此刻她攥着他的手指,蹭着他的手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手指顿住了。那声"哥哥"让他想到一些很远的、几乎被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听过一个小孩用这种细弱的、含糊的声音叫他"哥哥"。可他记不清了。那只是他十九岁那年冬天放学路上遇到的一个流浪小孩,脏兮兮的,蹲在巷子里。他给了她半块面包,陪了她两天。后来他发烧病了一场,等再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那个孩子很可怜,五岁父母双亡,在各个亲戚家辗转了两年,被当成皮球丢来丢去 最后说想去舅舅家
他后来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是那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孩子,高烧三天烧得差点肺炎,等他好了再回到那条巷子,门卫室被锁了,旁边的人说有个警察来把小孩带走了。他想过要去派出所问,但后来母亲给他转学了,搬家了,那个冬天的事情就慢慢被新的记忆压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墨绿裙子的女孩。她十九岁。眉眼间的轮廓让他恍惚了一下——像,又不像。那双杏眼被药效催得水润泛红,跟当年那双亮晶晶的、从脏兮兮的脸蛋上望着他的眼睛叠在了一起。他无法确定。可是她身上的气味——香槟、汗水、一点点被他自己的雪松香水盖住的、属于她自己的奶甜味——他在抱着她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忽然觉得熟悉。
他说不清那种熟悉从哪来。
车停了。他把她抱出来,踏进傅家老宅的门厅。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腕细细的一截垂在身侧晃荡。他低头看着她垂下来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发白,指甲上什么都没涂,干干净净的,像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
"叫赵医生过来。"他对佣人说。
佣人应声去了。他抱着她上楼,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把她放在床上。她陷进羽绒被里,墨绿缎面的裙摆散开铺了一床,像一摊正在融化的水。她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半边圆润的白腻肩头。她的嘴唇微张着,呼吸急而浅,胸脯在V领边缘剧烈起伏,弧线随着每一次吸气被托起来,又随着每一次呼气沉下去。
他站在床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赵医生的号码已经拨出去了,正在接通。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着嘟嘟的等待音。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见她半睁着眼看他。那双杏眼里全是水光,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绺一绺的。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又细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别走。"
电话接通了。赵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傅先生?"
他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她攥住他衣角的那只手。细白的、指节泛白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攥得很紧。
"傅先生?您还在吗?"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不用来了。"
手机被搁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包住,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傅行止。"他开口,嗓音低沉的,稳稳的,"我叫傅行止。你记住。"
她眨了眨眼,好像在努力把这三个字存进脑子里。她的嘴唇动了动,跟着他念:"傅……行止。"
"嗯。"
她念完他的名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她的杏眼弯了起来,弯得像月牙。她说:"我记得你了。这次……不会忘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你被人下了药,"他开口,"现在烧得厉害。我本来应该叫医生。"他顿了一下,"但我没有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光在里面晃,像倒映着月亮的池塘。她说:"……知道。"
"你不怕?"
她摇头。
"为什么?"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动,在他掌心挠了一下,像一只猫试探性地伸出爪子。
"你以前给过一个小孩面包。"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哑哑的,"她蹲在巷子里。你蹲下来问她爸爸妈妈呢。她不说话。你掰了半个面包给她——"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吃得太快了噎住了,你拍她后背,又喂她喝水。你把她带到门卫室去,给她盖校服外套,给她剥了一颗糖。"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因为药效喘了好几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她含了一整个下午,没舍得咽。"
她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等了你第三天一整天。你没来。后来保安把她赶走了。她再也没见过你。她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完这些话,喘了一口气,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些。她仰着脸看他,眼泪把她的视线泡得模糊了,但她还是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想起来了。那个冬天的傍晚,巷子里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脏兮兮的校服,乱糟糟的头发,抬起脸来的时候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她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他蹲下来跟她说话,她不答,只是看着他。他把那颗糖剥开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眼睛眯了一下。
那种"她含住了"的神情跟此刻的她一模一样。
"……那个小孩,"他的嗓音沉下来,带了一点沙哑,"是你?"
她点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她攥着他的手指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缎面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她轻声说:"你十九岁那年冬天。现在你三十二了。我找了——"她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我等了你十二年。"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但她看着他。她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退缩,像一个攥了一颗糖攥了十二年的小孩,终于把它剥开了。
"傅行止。"她叫他的名字。刚学会的,念得还有点生涩,但那三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郑重的、笃定的重量。
"嗯。"
她把他的手掌从自己心口拿起来,翻了一下,让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她蹭了蹭他的指节,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她的嘴唇离他的指腹只有一寸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呵在他指尖上。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她睁开眼看他,杏眼湿漉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吃什么、穿什么、去哪、被谁带走——都是别人替我选的。我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水往哪流我就往哪漂。"
她攥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她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指腹了。
"但这一次我选。"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清清楚楚的,"我选你。"
她把他拉下来的同时,自己仰起了脸。她吻到了他的指尖。唇瓣贴上去的那一瞬,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手指。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俯下身,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低头看着她——潮红的脸、湿漉漉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件墨绿缎面裙里被布料勉强兜住的、随呼吸起伏的丰腴弧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经过锁骨、V领边缘、腰线的凹陷,最后落在裙摆开衩处露出的那截白腻上。
他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拇指摁住了她的下唇,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摁着她的下唇微微下压,她的嘴唇被迫张开了一点。
"你确定?"他嗓音哑了,"你现在不清醒。"
"我清醒。"她说。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她停住了,仰着下巴看他,杏眼里倒映出他的轮廓。"我认得你。我等了你十二年。你要是这次再走——"她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你。我想自己选择一次……"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他没动。他看着那滴泪的痕迹,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第一下很轻,唇瓣贴着唇瓣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在她眼前放大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感觉到他唇瓣的温度,微凉的,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甲微微陷进去。
他感觉到了她攥紧的力道。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四目相对。然后那个吻重了。
他摁着她的后颈把她压进床垫里,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她仰着脖子,大口呼吸,V领边缘的缎面随着她的呼吸一收一缩。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滑进去的时候,指尖触到她后背裸露的皮肤——镂空的背部布料底下,她的皮肤烫得惊人,细腻的、微微沁着汗的、滑得像一匹被体温煨热的缎子。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脊椎慢慢往上滑,指腹摩挲过她肩胛骨的边缘。
她在他身下微微弓了一下背。脚尖绷紧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全身都在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药效催出来的,也是被他吻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肿了,泛着水光。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把她身上那件墨绿缎面裙的拉链拉开了。布料从他指尖下滑开,像剥开一瓣果皮。她在他身下蜷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期待和紧张混在一起的那种颤。
他停了。
"姜雪芙。"他叫她名字,嗓音哑得不像话,"你看着我。"
她睁开眼。她看着他。她的手伸上来,握住了他的手掌,把他的手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已经湿透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自己也在发抖。
"哥哥,"她轻声说,"你把我带走的时候,我跟你走了。现在你还是把我带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被药效催得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他的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颈窝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侧。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隐忍了很久终于松开的那种力道:"——好。"
他吻落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攥着他的背脊,指尖摸到了他后背那道浅浅的旧疤。她认出了它。她把它记住了。她攥住了它。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滑出来。墨绿的缎面裙从床沿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像一条终于被驯服的蛇,软软地蜷着。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头、锁骨、胸脯起伏的弧线上,也照在他俯下来的、被阴影勾勒出利落轮廓的侧脸上。
她终于抓到了什么,是自己伸手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