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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苏烬妩

战火停歇,宫门修缮的声响零星回荡,满地疮痍慢慢被抚平,可医馆内的空气,依旧紧绷得让人不敢呼吸。

短短两日,却像熬尽了四季漫长。

没有人敢松懈。

无论是满身未愈的战伤、宫门积压的残局,还是外界残余的无锋隐患,尽数被两人搁置身后。

这两日,天地万物皆可次要,唯有苏烬妩的蛊毒生死,是唯一重心。

宫尚角与宫远徵达成了最无声、最极致的守护默契——日夜轮替,寸步不离,无人懈怠。

第一日,是药力冲撞蛊根的剧烈拉锯。

解药入体的温存褪去后,潜藏在神魂最深处、扎根数年的断念蛊残根,骤然开始疯狂反扑。

那是无解蛊毒最后的挣扎,也是数年碎魂苦痛的极致反噬。

午后时分,苏烬妩骤然浑身发寒,四肢冰凉,神魂深处传来隐隐熟悉的碎裂钝痛。

不同于五日劫那种狂暴失控,却细密、磨人、阴毒,一寸寸啃噬着刚刚复苏的神志。

她眉心骤然蹙紧,肩头微颤,下意识咬紧下唇,不肯溢出半分痛哼。

守在床头的宫远徵第一时间察觉异变,指尖瞬间搭上她的腕脉,脉象紊乱浮动,蛊戾死灰复燃,正与药力剧烈撕扯经脉。

“反噬来了。”宫远徵声音瞬间发紧,眼底骤然凝上薄红,“蛊根太深,药力在拔根,正在互相博弈!”

他不敢耽搁,立刻取来亲手调配的固本护魂汤药,温度试得恰到好处,俯身轻轻托起她的后颈,一勺一勺耐心喂入她喉间。

少年指尖稳稳按住她的穴位,一遍遍疏导乱窜的药力,轻声细语安抚她紧绷的心神:

“忍一忍阿妩姐姐,这是最后一次反噬。”

“药力在一点点吃掉蛊毒残根,撑过去,以后再也不用碎魂剧痛了。”

“疼就抓我,咬我也没关系,别自己硬扛,我陪着你。”

苏烬妩眼底蒙起一层水雾,神魂发胀发沉,难受得指尖蜷缩,下意识伸手死死攥紧宫远徵的衣袖,嗓音细弱发颤:

“远徵……有点疼……和每次蛊劫不一样……痒痒的、胀胀的……好像有东西在从我骨头里往外抽……”

“是在拔根。”宫远徵心疼得心口发闷,抬手轻轻抚开她黏在额前的冷汗碎发,温柔又坚定,“别怕,拔出来就彻底干净了。”

入夜,换宫尚角守夜。

白日药力消耗大半,深夜是蛊毒残根最容易反扑失控的时刻。

宫尚角摒弃所有睡眠,半坐在床头,整夜掌心贴住她的后心,源源不断渡入温润醇厚的内力。

他的内伤还未愈合,渡力过多便会气血翻涌、喉间发腥,可他全程隐忍不言,分毫不让内力中断。

黑暗里,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蹙起的眉峰,嗓音低哑温柔,一遍遍在她耳畔轻声安定她浮动的神志:

“我在。”

“别怕失控,别怕疯魔。”

“今夜无人害你,无锋不在,劫难已散,安心渡药。”

“熬完这两日,你就自由了。”

苏烬妩昏昏沉沉靠在他怀里,半睡半醒间依旧不安稳,偶尔细微哼唧,偶尔指尖无意识摩挲他的衣襟。

每一次小动作,宫尚角都会立刻放缓力道、调整姿势,生怕让她有半分不适。

夜半最深的时候,蛊戾反扑达到顶峰。

苏烬妩骤然浑身发烫,额角冷汗层层叠叠,呼吸急促紊乱,眼底险些漫上熟悉的猩红戾气。

那是断念蛊最后一次试图吞噬她的本心、操控她的神志。

“神志稳住,阿妩。”宫尚角立刻收紧怀抱,声音沉定如磐,强行稳住她飘摇的神魂,“看着我。”

“你已经不用再做无锋的刃,不用再受宿命牵制。”

“解药在护你,我们在守你,没有人、没有蛊毒,再能掌控你的生死。”

他的声音像沉夜最稳的锚,死死拽住她即将坠落的神志。

门外的宫远徵根本无法安睡,闻声立刻推门而入,连夜施针,九重镇魂针阵再度落满周身,精准压住暴走的残戾。

一人渡力稳神,一人施针控毒。

两人深夜并肩,再度为她扛住最后一场蛊毒反噬。

夜色漫漫,药力一寸寸浸透神魂,蛊根一寸寸枯萎消融。

那些纠缠她数年、夜夜碎魂、日日凌迟的苦痛,那些逼她疯魔、逼她赴死、逼她六亲不认的宿命枷锁,正在两人日夜不休的守护里,一点点、彻底崩碎。

熬完整夜,天光微亮,第一日的凶险拉锯,堪堪稳住。

第二日,是彻底清根、洗脉渡魂的最终阶段。

反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通透的松弛。

药力彻底占据经脉神魂,温柔蚕食最后一点点残存的蛊毒余韵,往日无时无刻的酸胀、钝痛、虚浮、神志昏沉,尽数消散。

苏烬妩醒来时,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骨头不沉了,神魂不痛了,心底那片常年寒凉死寂的空洞,终于被暖意填满。

她缓缓抬手动了抬手,指尖灵活轻盈,再无往日牵制僵硬。

睁眼时,眼底清明澄澈,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蛊戾猩红、再无半分疯魔阴影。

宫远徵第一时间搭脉,指尖落上去的瞬间,少年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反复探察、细细揣摩,一遍、两遍、三遍,眼底的紧张凝重,一点点褪去,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滚烫光亮。

他抬眸望着苏烬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欣喜:

“没了……阿妩姐姐。”

“脉象干干净净、平平稳稳!”

“扎根神魂数年的断念蛊……彻底、完全、连根拔除了!”

同一时刻,宫尚角掌心贴在她后心,清晰感知到她体内再无半点蛊毒气息,只剩纯粹安稳、鲜活通透的生机。

紧绷整整两日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

连日隐忍的疲惫、内伤的刺痛、心头的悬石,尽数落地。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干净澄澈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深沉无尽的动容,嗓音沙哑得厉害:

“熬出来了。”

“你彻底自由了。”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所有日夜煎熬、所有生死博弈、所有以命相护。

数年无解宿命,数次碎魂蛊劫,无数次濒临疯魔、无数次一心赴死,

终究在寒鸦六舍命换来的唯一解药里,

在宫尚角倾尽心神的兜底守护里,

在宫远徵日夜不休的贴身医治里,

彻底落幕,彻底终结。

苏烬妩静静坐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安稳、温热、鲜活。

没有撕裂,没有灼痛,没有冰冷的蛊毒低语,没有宿命的杀伐指令。

她真的……活下来了。

真的挣脱了无锋、挣脱了蛊毒、挣脱了注定破碎的结局。

她抬眸,看向一左一右守着她、满身伤痕、满眼皆是她的两人。

一个清冷沉敛,眼底是沉淀数年的偏执深情,为她弃全局、扛反噬、忍内伤,甘愿倾覆所有。

一个温柔赤诚,眼底是纯粹干净的年少偏爱,为她熬药阵、守昼夜、耗修为,甘愿倾尽所有。

两日生死拉锯,两人寸步不离。

她最难、最险、最孤注一掷的时刻,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苏烬妩眼底慢慢漫上温热水光,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安稳、释然:

“我终于……不用再怕疼、不用再怕死、不用再怕有一天会失控伤你们了。”

宫远徵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温柔缱绻:

“以后只有安稳,没有剧痛,没有劫难。”

“往后岁岁年年,我护你身,再无病痛折磨。”

宫尚角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底湿润,目光深沉温柔,包容所有过往:

“往后无宿命压身,无蛊毒夺命。”

“你不必逞强,不必赎罪,不必牺牲。你只需要好好活着,随心而活。”

窗外,两日阴沉的天色彻底放晴。

暖阳穿透窗棂,落满一室药香,落在三人伤痕未愈、却终于舒展的眉眼间。

宫门的战火已经平息,风雨渐渐远去。

上官浅被永久禁足,无锋经此重创,数年之内再无力来犯。

寒鸦六以命赠她新生,赌赢了她的活路。

所有黑暗落幕,所有劫难终尽。

只是没有人言说未来。

没有人争抢归属,没有人逼她抉择,没有人追问结局。

她的余生刚刚开始,崭新、干净、无病、无劫、无宿命。

她身边依旧是一刚一柔、双向守护、彼此制衡、永远偏爱她的两人。

她不必再为谁拼命,不必再为谁牺牲。

可深爱过的痕迹、生死与共的羁绊、日夜相守的温柔,早已刻入骨血,无法拆分。

暖阳迟迟,岁月悠长。

往后是三人和煦相守的朝夕,是温柔制衡的绵长拉扯,是无人知晓、没有定论的余生。

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

只有——

劫尽蛊消,人间安稳,心上人犹在,前路漫漫,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