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色透过徵宫雕花窗棂,筛进一室柔和的浅金微光。
帐内暖意温存,一夜安寝静谧绵长。
苏烬妩是被腰间轻柔的触感蹭醒的。
她睡得极沉,连日透支的身心终于得以松弛,醒来时眉眼依旧慵懒惺忪,浑身酸软无力,只剩昨夜缱绻过后的余温,妥帖裹着四肢百骸。
她没有立刻睁眼,下意识往温热坚实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小手仍旧牢牢圈着宫远徵的腰,脸颊蹭过他微凉的寝衣,软糯得像贪眠的孩童。
宫远徵彻夜未眠。
他就这么静静拥着她,一瞬不瞬看了她整整一夜,指尖反复轻拂过她的眉眼、脸颊、肩头,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晨光漫进来时,他垂眸望着怀中人长睫轻颤、即将苏醒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察觉到她细微的蹭动,他立刻放轻所有力道,掌心温柔摩挲着她后腰的软肉,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极轻的早安吻,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温柔得不像话:
“醒了?”
苏烬妩睫羽颤颤,缓缓掀开眼。
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迷离湿润,残留着昨夜毒发的虚弱与温存后的慵懒。她望着近在咫尺、眉眼温柔的少年,轻声哼唧了一下,嗓音软糯发哑:
“嗯……天亮了。”
“嗯,天亮了。”宫远徵俯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迁就又宠溺,“昨晚累坏了是不是?还难受吗?燥热彻底散了,蛊毒的余痛也轻了不少。”
他一早便以内力替她疏导了残留的燥热,又将温好的护魂汤药放在床头,只等她醒来。
苏烬妩轻轻点头,小手微微收紧,抱着他不肯松开,语气带着浅浅的依赖:
“不难受了……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一句话,哄得宫远徵心口发烫,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向来清冷孤傲,唯独对她,永远卸尽锋芒,只剩满心温柔。他指尖轻轻捋开她黏在脸颊的碎发,低声絮絮问她:
“昨晚困得不行,还委屈巴巴催我,现在睡饱了吗?要不要再躺一会?我陪着你,不急着起身。”
苏烬妩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昨夜自己困倦撒娇的模样,眉眼微垂,轻轻嗯了一声:
“再躺一小会儿就好。”
“好,都听你的。”
宫远徵顺势躺得更稳,将她完完整整拢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她半分睡意。帐内气氛缱绻柔软,气息交织温热,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是连日绝境拉扯里,最难得的温柔片刻。
可这份温柔静谧,终究被一道沉冷的脚步声,骤然击碎。
宫尚角处理完宫门紧急事务,连夜折返,天刚破晓便匆匆赶回医馆,却不见苏烬妩的身影。
医馆床铺微凉,人去床空。
他心头瞬间一沉,所有疲惫尽数褪去,只剩密密麻麻的慌乱。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
她近日一心求死、心意决绝,又身中无解蛊毒,最怕她独自隐忍、独自奔赴绝境,悄无声息离开。
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第一时间便猜到了徵宫。
猜到昨夜他不在,她毒发难熬,终究是去找了宫远徵。
玄色衣袍拂过廊下晨露,步履沉稳却急促,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冽压迫感,一路直抵徵宫内殿。
宫门未关,虚掩半缝。
温柔的晨光从内漫出,裹挟着一室暧昧未散的温热气息,清甜缱绻,扑面而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独属于两人亲密过后的氛围。
宫尚角驻足门外,身形骤然凝住。
透过半开的门扇,眼底一幕,尽数落入眼帘。
床帐松弛垂落,被褥凌乱柔软。
他放在心尖、疼入骨髓、拼死护住的人,安安稳稳蜷缩在宫远徵怀里,双臂紧抱着少年腰身,眉眼舒展,温顺依赖。
而向来清冷寡淡、偏执孤傲的宫远徵,正垂眸温柔凝着她,眼底的宠溺与占有,坦荡又浓烈,毫无半分遮掩。
两人衣衫松弛,气息交融,晨光落满相拥的身影,亲昵姿态刺眼至极。
一夜温存,尽数明朗。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凛冽的压迫感无声席卷整座徵宫。
殿内的温柔絮语骤然停歇。
宫远徵最先察觉到门外沉沉的冷意,眼底温柔瞬间敛去大半,抬眸望向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闪躲。
他不躲,不惧,亦不悔。
昨夜是她主动奔赴,是她依赖他、选择他,是他隐忍数年换来的温柔片刻,他无需遮掩。
苏烬妩也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抬眼。
望见立在门口的宫尚角。
他一身玄色正装,身姿挺拔冷冽,眉眼深沉如海,眼底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沉冷,沉沉落在她身上,望不见底。
死寂的氛围里,宫远徵率先开口,嗓音褪去温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坦荡执拗,打破沉默:
“兄长回来了。”
宫尚角缓缓抬步,踏入殿内。
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寒冰之上,压迫感层层堆叠。他目光牢牢锁在苏烬妩松弛白皙的肩头、凌乱的衣料、眼底未散的迷离水光上,最后落在两人相拥相缠的姿态上,喉结微沉,音色冷得发哑:
“彻夜在这里?”
问话平静,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苏烬妩心头微涩,轻轻松开抱着宫远徵的手,想要起身,却被宫远徵反手稳稳按住腰身。
宫远徵将她护在怀里,不让她半分局促难堪,抬眸直视宫尚角,坦然应声:
“昨夜她半月之蝇毒发,浑身滚烫难忍,找不到你,便来找我了。”
“兄长连夜外出,无人护她,她撑不住双重毒发,只能依赖我。”
“依赖我”三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格外清晰,带着无声的宣示。
宫尚角眸光微暗,沉沉看向苏烬妩,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酸涩与失落。
他不是愤怒她亲近远徵。
他是心疼她昨夜独自熬不住的煎熬,是遗憾自己不在她最脆弱的时刻,是嫉妒——她极致失控、极致难熬的时刻,身边的人不再是他。
他嗓音低沉沙哑,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
“昨夜断念蛊刚过,身子本就亏虚,又逢蝇毒发作,很难熬,对不对?”
苏烬妩轻轻点头,眉眼微垂,轻声应道:
“嗯,很难受。”
“我知道。”宫尚角缓缓吐息,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没有半分苛责,只剩无尽的无力,“是我回来晚了。”
他从不是怪她。
他只怪自己分身乏术,怪自己没能寸步不离守着她,让她在最痛最无助的时候,只能转身奔赴旁人。
宫远徵搂紧怀里的人,抬眸看向兄长,语气坦然温和,却步步不退:
“兄长,你素来霸道强势,你的爱浓烈偏执。”
“可阿妩姐姐如今身心俱残,日日受蛊毒凌迟,她需要的不是禁锢、不是占有、不是逼她好好活着的执念。”
“她需要温柔、需要迁就、需要有人事事以她为先,容她脆弱、容她依赖、容她失控。”
“这些,我能给。”
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宫尚角沉默良久,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苏烬妩苍白温柔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难得的安稳,看着她卸下所有决绝死寂的模样,心底所有醋意、不甘、占有欲,尽数被心疼压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
“我从没想过逼你。”
“我只是……怕留不住你。”
这是他第一次,坦露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知晓她一心赴死,知晓她宿命无解,知晓她的温柔与安稳皆是短暂泡影。他拼尽全力护住她的命,却护不住她的心,留不住她想要落幕的决心。
苏烬妩抬眸望向他,眼底泛起细碎湿意,轻声道:
“宫尚角,我昨夜真的撑不住了。”
“刚熬过神魂碎裂的痛,又被蝇火焚身,我不想再一个人硬扛了。”
“远徵一直告诉我,难受就找他,他永远在。这次我听他的了。”
她没有错,没有悔,只是坦然诉说自己的脆弱。
宫远徵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抬眸看向宫尚角,语气温柔却坚定:
“兄长,往后她的每一次毒发、每一次难熬、每一次失控。”
“不必只靠你一人守护。”
“我陪她熬。你守她安稳,我护她身心。”
宫尚角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晨光刺眼,温存缱绻,无声拉扯出最磨人的修罗场。
他的温柔是遮风挡雨的壁垒,强势厚重。
宫远徵的温柔是贴身妥帖的迁就,细腻绵长。
他赢在执念深重,却输在了缺席的夜晚。
良久,宫尚角缓缓收回眼底所有暗流,沉冷的神色褪去些许,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纵容。
他望着怀中人慵懒安稳的模样,轻声妥协:
“罢了。”
“只要你能少痛一点、安稳一点。”
“便都好。”
哪怕这份安稳,一半属于旁人。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只要她能卸下一身死寂,有人替他温柔呵护、替他迁就包容,他所有不甘,皆可作罢。
晓色彻亮,一室温存未散,一室风雪暗涌。
这场始于绝境的双向偏爱,终究成了两人共护一人的拉扯修罗。
无输赢,无对错。
只剩满心皆她,余生皆盼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