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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时愿和李世民

新帝李治来立政殿问安,成了每月固定的规矩。通常是初一或十五的下午,他批完当日的奏折,不带仪仗,只带两个内侍,从太极殿步行过来。沿途经过甘露殿,他总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继续往前走。到了立政殿门口,他让内侍留在廊下,自己跨进殿门。

那天是五月十五,长安入夏了,庭院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声还没起来,风里带着燥热的味道。姜时愿正坐在廊下,李安在她脚边的毯子上爬来爬去。小家伙快一岁了,扶着东西能站,牵着人的手能走,爬得尤其利索,一转眼就能从廊下爬到庭院边上去。她让宫女在毯子四周围了软枕,免得他磕到台阶。

李治走进来的时候,李安正爬到毯子边上,两只小手扶着软枕,探着脑袋往庭院里看。看到门口进来的人,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九哥。”姜时愿站起来,“今日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日的折子少,批完得早。”李治走近,弯下腰把李安从毯子上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蹬了蹬腿,伸手去够他下巴上的胡子。他偏头躲了一下,但没有恼,只是把李安抱稳了些。“他又重了。”

“吃得也多。一天五顿,一顿都不落。”

李治抱着李安在廊下坐下。姜时愿让宫女端来新泡的茶,又让人去请李世民。李世民正在殿内翻那卷《引气入体篇》,听到脚步声走出来,看到李治坐在廊下,便在他对面坐下。

“父皇。”李治站起来行了一礼。

“坐着吧。”李世民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李治怀里的李安身上。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揪李治衣袖上的绣纹,拽得歪歪扭扭。李世民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今日朝上有什么事?”

“有几件事想跟父皇说说。”李治把孩子往膝盖上颠了颠,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第一件是户部上了折子,说今年河东道的夏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问能不能减掉部分赋税。”

“你怎么想的?”

“儿臣想减。河东道连着三年收成都好,仓储也够。减掉一部分赋税,百姓手里能多留些粮,来年若是遇到灾年,也不至于太苦。”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你是皇帝,你决定。”

“第二件事是礼部那边递了折子,说想修一修《贞观礼》。说现行的一些仪注和当今的规制不太合得上了。”

“那就让他们修。修好了拿来给朕看看。”

“第三件事……”李治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安,像是在斟酌措辞,“兵部那边说,河西镇守李恪上了折子,说想请调回长安。他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想把河西的事交给承儿,自己回长安养老。”

廊下安静了一瞬。姜时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他自己想回来?”李世民问。

“折子里是这么写的。他说承儿已经能独当一面,河西交给承儿,他放心。他说他离开长安太久了,想回来看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准了。让他回来。路上慢些走,不用赶。”

李治点头。他没有多问,但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递给父亲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做了七十年的太子,又在皇帝的位置上坐了一阵子,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多说一句,什么时候该少说一句。这件事他本来可以留在奏折里批复,但他选择了当面来说。他知道父皇会想当面听到这件事。

姜时愿把李安从李治怀里接过来,抱在膝上。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她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世民。他的侧脸很平静,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父皇,”李治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儿臣想请您和母后下个月去东市走走。儿臣让人把东市那条旧街修了,铺了新的石板,两边也加了廊檐,下雨天不用打伞。您和母后当年常去的那家胡饼铺子还在,他们听说您要回来,特意重新挂了招牌。”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的儿子。李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光。他做了皇帝,但他依然记得很多年前父皇和母后带他去东市的事,记得那些胡饼,记得那条街。

“好。”李世民说,“下个月去。”

李治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安心,有高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做成了的满足。他把茶喝完,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时愿正抱着李安朝他挥手,李安的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

李治走出了立政殿,沿着宫道慢慢往太极殿走。路过甘露殿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了,满树浓密的绿叶在夏风里轻轻摇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宫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稳。

姜时愿抱着李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把李安从她怀里接过去。小家伙窝在父亲臂弯里,打了个哈欠,慢慢地闭上眼睛。

“下个月去东市,”她轻声说,“给他买点蜜枣糕。”

“好。”

“也给李恪买点。他回来的时候,应该还能赶上吃。”

“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庭院里的树影在午后阳光里慢慢移动。李安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绵长。长安的夏天来了,带着蝉声和槐叶的清香,带着新帝每月准时来问安的脚步声,带着一切他们曾经种下、如今正在慢慢长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