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信,是在一个秋日午后到的。
信使风尘仆仆,从凉州一路快马赶到长安,在立政殿门口翻身下马,衣襟上还沾着河西特有的那种细细的黄沙。王德接过那只漆封的竹筒,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李恪的私印,他认得。他没有多耽搁,快步走进殿内,双手递到姜时愿面前。她正坐在榻上翻书,看到那只竹筒,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放下书接过来。火漆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但封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长途颠簸中磕碰出来的。
她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是李恪的笔迹,比几年前潦草了一些,笔画不如从前稳了,有几处墨迹微微洇开,像是落笔时手有些颤。
“皇后娘娘在上,儿臣恪顿首。河西秋深,风沙又起,凉州城外的草木都已枯黄。儿臣近来腿脚不太好,走久了有些吃力,但还能骑马巡城,无大碍。承儿这几年做得很好,军中事务已能独当一面,儿臣渐渐把城里的事交给他去办。儿臣这一生,守在河西,守着这道门。以前总觉得日子很长,还有很久可以慢慢走,如今回头看,已经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了。没有后悔过。那年您劝儿臣来河西,儿臣去了,便再也没有想过回头。河西是儿臣的家。只是偶尔会想起长安的槐花。那棵槐树,应该还开着吧。”
信写到这里,像是断了。在署名之前,最末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更轻,笔画有些抖,像是落笔时停顿了很久才写下来的:“若有来生,还想做父皇的儿子。还想再走一次河西。”
她看了很久,把信纸轻轻叠好,没有放下,依然握在手里。窗外的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动她手里那张信纸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干燥的声响。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远处太极殿的方向。李世民应该还在批折子,她想了想,没有让人去叫他,自己转身回了殿内,把那封信平整地放进了案头那只旧木匣里——和这些年的回信放在一起,一封一封叠得整齐,压在掌心底下。
下午,李世民从御书房回到立政殿。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庭院里那棵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的槐树。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出什么事了?”
“河西来信了。”
他接过那封信,看完了,没有说话。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她手里。她依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凉,便反手握住,将她整只手拢进掌心里。
“他说他想再看一次长安的槐花。”她轻声说。
“他看到了。”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他每年都会在信里问槐花开了没有。你每年都回他。他早就看到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下泪来。她在暮色里靠在他肩上,手里的信纸已经被折好,平整地放回了旧木匣。窗外的风还在吹,庭院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动着,叶子沙沙地响。长安的槐花早已谢了,叶子也快落尽了,但树还立在那里,枝干苍劲有力,正安静地等着来年春天再开一次。1
这封信看得我好戳心啊